苏黎的手指在身后紧紧扣着门板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那扇她打不开的门冰凉地抵着她的后背,像一面没有退路的墙。
而裴璟行就站在她面前。
不到一步的距离。
她就像一只小兽,被困在裴璟行和门之间。
准确来说是被他给困住。
他那双桃花眼没有任何遮挡地注视着她。
寻常的桃花眼看起来会很多情,但是他的桃花眼不一样,凌厉中带着专情。
苏黎以前一直都觉得他的眼睛好看,是那种清冷的、克制的好看,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,什么都沉在底下,表面只剩一层不动声色的平静。
但现在那层冰碎了——或者说,他不再在她面前维持那层冰了。
他的瞳孔微微张开,睫毛在台灯的光线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眼尾泛起的薄红。
明明是同一张脸,但气质完全不同了。
那个在卧室里隔着手背吻她、克制的、甚至自卑的男人,此刻像一只终于卸下了伪装的大型猫科动物。
优雅的、危险的、不再假装无害的,一步一步地把他的专属猎物逼到了角落。
原来他有两种性格——人前杀伐果断,人后温柔克制。
但此刻她突然意识到,人前是精心打磨过的冷铁,人后是面对她时刻意收敛的锋芒。
“不说话……是怕我?”裴璟行说。
这不是疑问句,是陈述句。
他的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,像是怕惊飞一只停在指尖的蝴蝶。
但那声音里多了一层苏黎从未听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威胁,不是愤怒,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决堤的、小心翼翼的急切。
苏黎的喉咙发紧。
她在一个密室里发现了自己过去十年所有的照片、视频、调查材料,发现了一个男人跨越千里万里、年复一年地跟踪她、注视她、收集她的一切信息。
理性来说她应该怕的。
但是看到他那好看的五官,比例恰如神迹的立体轮廓,她又不怎么怕了。
她在看到那些照片的那一刻就明白了:裴璟行对她的感情,不是普通人理解的“喜欢”或者“爱”,而是一种更深、更久、更偏执的东西。
他所有的克制和礼貌,都是在小心翼翼地包裹着那颗滚烫到接近疯狂的内核。
现在那颗内核裸露出来了,但如果她说错了话,可能会引发她完全无法预测的后果。
她必须极度小心措辞。
叫她不说话,裴璟行微微偏了偏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,专注而耐心,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没有刚才那么稳。
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挤出来的,每一个字都带着微微的颤音。
“我第一次见你,不是在高中。”
苏黎怔住了。
“是更早的时候。你来我家做客,你一定忘记我了吧?”
裴璟行的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,但眼神变得有些遥远,像是穿透了时间的毛玻璃,看到了很久以前的画面。
“你穿着白色的裙子,红色的皮鞋,头发上别了一枚蝴蝶发卡。你跑到喷泉旁边的时候,蝴蝶飞走了,你就站在那里仰头看水花,阳光照在你脸上。我们一个下午都在玩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说,以后还来我家找我玩,后来再也没来过。”
“后来我从顶级豪门的独生子变成了单亲母亲的累赘。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你了。”
“然而你转来我高中学校的那天,我一眼就认出了你。”
裴璟行的睫毛抖了一下,呼吸的频率变了。
“你站在公告栏前面找分班表,留着短发。
我当时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,但我没有走过去。我不敢。我已经不是当年那座大宅子里的小少爷了,我是什么东西?我配不上你。”
苏黎的鼻子酸了。
她咬着嘴唇内侧,拼命忍住眼泪。
“但我又想靠近你。哪怕只是远远看着,哪怕你根本不知道有我这个人的存在。”裴璟行的声音放得很轻。
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所以我每天早上提前一小时起床,骑四十分钟的自行车到你家附近的那条路口等你出门,然后远远地跟在你后面,装作恰巧同路。
晚上也是——跟在你后面送你回家,等你进了小区门,再骑四十分钟的车回地下室。”
苏黎想起高中的几次偶遇,不远不近,保持着礼貌的距离。
他穿着一身校服,清瘦高挑,斜背着黑色的包。
“后来我知道那些人在欺负你。”裴璟行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,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。
“我亲眼看到你眼睛红红的,还要强装若无其事。我才动手了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,像是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苏黎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大学。”他继续说,“我考上了国内最好的大学,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,我用了自己的办法,知道了你去意大利留学。”
“我开始拼命勤工俭学。当家教、做翻译、在电脑城帮人修主板,攒机票钱,飞去意大利找你。
我知道你住在哪个街区,知道你每天几点从公寓出来、走哪条路去学校、习惯在哪个咖啡馆买咖啡。”
他看着苏黎的眼睛。
“我去过一次你去的海洋馆,看到你在水池边和海豚互动。
海豚亲了你的脸颊,你笑着躲开,笑得特别开心。
那天我在海洋馆里站了很久,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——如果我走过去跟你打招呼,你会不会记得我是谁?”
他停了一下,自问自答。
苏黎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裴璟行没有给她机会。他已经停不下来了。
“后来你参加社团演歌剧,《费加罗的婚礼》,你是女主角。我站在礼堂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听完了整场。你站在舞台上,聚光灯打在你身上,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你。我也是。我一直都是。”
他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缝。
“我越来越喜欢你了。或者说,不是越来越——是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开始了,只是到那时候已经积攒到快要把我撑碎了。
但我还是没有勇气走到你面前。
我什么都没有,而你是意大利最顶尖设计学院的高材生,是苏氏珠宝唯一的继承人,是天之骄女。
我拿什么去追你?”
“后来我收到了我父亲的遗产。”
裴璟行的声音忽然变了,变得冷静而锐利,“我从一无所有的穷光蛋又变回了有钱人。我把那些资产整合、扩张,做到了比我父亲在世时更大的规模。我终于觉得自己有资格站在你面前了。”
“我想办法安排相亲。”
他苦笑了一下。
“准确地说,是三次。”
苏黎猛地抬起头,眼泪还挂在脸上,表情却凝固了。三次相亲。
她想起来了——三次。她放了同一个人的鸽子,三次。
前两次她问都没过问,最后一次,还是她妈妈主动说他叫裴璟行。
“你每一次都没有来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。
“如果你来了,我真的幻想过,我们就像其他家族的继承人一样,走进一段倍受瞩目的婚姻,举办一场盛大的婚礼,我都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“可是,你出事了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沉到了底,像是石头落入深井,回音冰冷而漫长。
“你在海上被劫,消失在了太平洋。所有人都说你不在了,说找不到就是死了,那么大的海,那么急的洋流,找不到尸骨才是常态。
但我翻遍了所有的航船记录、货轮求救信号、洋流模拟数据,查到你被什么人救走、带到了什么地方,可是那个地方太可怕,我想尽了办法才渗透进去。”
他的声音出现了一丝微弱的颤抖,像是一座冷硬的冰山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深处突然裂开了一道缝。
“终于找到你了!”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苏黎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。
“我知道你不喜欢我,更谈不上爱。
你只是感激我救了你妈妈,感激我收留你,才愿意答应我的条件。
我不在意——你不需要爱我,不需要回报我。我只有一个请求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请不要离开我。”
他的眼睛不再像猎豹那样充满攻势,反而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。
把自己的底牌全部摊开,等她来决定他该前进还是后退。
“你可以不爱我,但不要离开我。可以吗?”
苏黎看着他,她的脑子里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响起——他跟踪你十年,他偷拍你,他把你的照片贴满了一整面墙。
他锁了这扇门,他从不打算给你真正的自由,从找到你开始他就不打算放开手。
这个男人太疯狂了,太危险了,你该害怕,你该拒绝,你该——
但另一个声音也在响。
他在你被全校孤立的时候替你出头,他在你留学的时候飘洋过海来看你,站在海洋馆的人群里看你笑,又悄悄离开。
他在你被困在战场的时候把你从炼狱里救出来。
他给你妈妈请最好的医生,然后对你只字不提。
他在所有人说你死了的时候,翻遍了半个地球找到你。
而他为你做这一切,你根本不知道。
而且最关键的——裴璟行现在不是那个克制收敛的裴璟行了。
他是那个不打算再装的裴璟行。他已经把所有的底牌亮出来了,他已经说了“不能接受你离开”。
如果苏黎此刻表现出抗拒、愤怒、恶心,他会不会当场发疯?
他对她的确很好,但那是在她顺着他的时候。
如果他发现她不顺了,会不会用另一种手段来对她?
苏黎不敢想。
她记得那些在走廊里朝他低头弯腰的人,记得那些黑帮老大在他面前大气不敢出的样子。
他绝对不是一个只会温柔的男人。
而苏黎要做的,就是绝不让他的另一面冲着她来。
她要从源头切断那种可能性——让他安心,让他觉得她不会离开。
让他继续做那个对她温柔体贴的裴璟行。
苏黎抬起头,伸出手,轻轻地、慢慢地,环住了他的腰。
裴璟行的身体僵住了。
苏黎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上,能听到他胸腔里传来的心跳,又快又重,像一面被擂响的战鼓。
“我不会离开你。”她说。
说完她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轻易的做决定。
裴璟行僵住了一瞬,好像觉得难以置信。
“真的吗?”他问,声音沙哑而犹豫。
苏黎在他怀里点了点头。
裴璟行低下头,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上。他闭上眼睛,睫毛微微颤抖着。
苏黎能感觉到他在拼命克制着什么——他的心跳出卖了他,跳得毫无章法,像一个终于得到了糖的孩子。
他吻了一下她的头发。
很轻,很克制,像是试探,又像是他在那个夕阳将尽的黄昏里隔着手背吻她——在表达心意之前先小心翼翼地确认她的边界。
感受到了苏黎没有抗拒。
他心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——如果她讨厌她,觉得他很恶心,不可能还让他亲吻她的头发。
裴璟行微微后退了一点点,低下头,目光落在苏黎的眼睛上。
她眼眶红红的,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水,但眼睛里没有他害怕看到的恐惧和厌弃。她看起来只是累了。
被太多信息轰炸得有些木然,但她在看着他,目光没有闪躲。
“苏黎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手又抬起来,轻轻的捏着她的下巴,驱使她抬起脑袋。
他依然克制着力度,像是在等她的确认。
“我想确认一件事。”
裴璟行慢慢的俯下脸,身影向她贴近,宽厚的肩膀让苏黎连天花板都没法看见。
满眼只有他。
那张美轮美奂的脸庞倏然接近。
他一直很想吻她,又怕她厌恶,怕她鄙夷他,所以小心翼翼的藏着自己的心意。
本想藏到结婚,藏到他们有一两个可爱的孩子,藏到她已经浑然不觉的爱上了他。
但是既然现在藏不住了,他就有得寸进尺的冲动,苏黎刚说不会离开,他就想要吻她。
这是最容易试出她或许有一点喜欢他的方式。
他想着再近了几分,吻住了她的唇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