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间很大,但是一点光线都没有,这里秘密得像个暗房。
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但是光洁的灯光还是把里面的布局照得清清楚楚。
长弧形的书桌上摆放着各种大小的立式电脑,还有一个非常大的巨幕。
但是电脑上,让苏黎目瞪口呆的是,电脑上铺满了她的照片。
书桌上还堆满了文件和文件夹,有些摊开着,有些用便签标记了页码。
不难发现,内容全都和她有关系。
书桌后面是一面墙,墙上钉着几排木质的搁板,搁板上堆满了各种盒子、卷宗和相册。
苏黎心脏都快骤停了,还是忍住害怕往前走了一步,看清了主电脑屏幕上的一张照片,停住了呼吸。
那是一张她自己都没有的照片。
不是现在的她,是高中时期的她。
她也不知道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,好像有点印象,是一个路过的摄影师,在校园里逮住她,硬要给她拍照。
那是一个被遗忘的夏天。
她按照公立学校的要求,把头发剪短了,留了齐耳短发。
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,站在学校里梧桐大道上,侧脸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清冷。
即使附近不断有同学经过,照片里,她是最亮眼的,身影清丽,气质高冷。
她自己都没有这张照片,根本想象不到,怎么会在这里出现。
难道,当年她的照片被裴璟行要走了,但她并不知情?
旁边的电脑上还有一张。
看头发的长度和五官的变化,这分明是她大学时期,那时她留了及腰长发,坐在社团活动室的长桌前,面前摆着一排珠宝设计用的颜料和画笔,低着头专注地画着什么。
光线从侧面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的头发上,镀出一小圈金棕色的光晕。
苏黎的手开始发抖。
她伸手拿起一个相册,翻开。
第一页是她在意大利留学时期的照片——她在大学图书馆的阅览室里看书,她在设计学院的走廊上和教授交谈,她在意大利的某个街头集市上挑选古董珠宝。
每一张都是偷拍的,角度隐蔽,有些隔着玻璃,有些是远距离的长焦镜头。
第二页是她工作的时期。
她第一次展露头角那天,在苏氏担任总设计师,晚上和爸妈一起在大酒店庆祝,手里捧着啤酒,眼睛里闪烁着对父母的感恩和蓬勃的野心。
还有她在国际珠宝展上接受采访,她在颁奖典礼上捧着奖杯微笑。
有一张是她站在苏氏大楼门口的全身照,穿着白色西装套裙,长发披肩,眉眼间是那种属于天之骄女的自信和从容。
第三页、第四页、第五页——全部都是她。
不同年份、不同地点、不同角度的她,像是在用照片拼凑一部她的个人编年史,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,整整十年的时间跨度。
苏黎的膝盖软了,她扶着书桌边缘慢慢蹲下去,一只手捂着嘴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
她的心跳得又重又乱,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着,脑子里像有一千只蜜蜂在同时振翅。
她翻看那些文件。
最上面的一份是一叠厚厚的调查报告,封面用英文写着“苏氏珠宝破产案——内幕调查”,翻开第一页就是江启明的背景资料、社会关系、银行流水和通话记录。
旁边用钢笔手写了几行批注,字迹凌厉而工整,是裴璟行的笔迹——“江启明转移的资金流向,共计十二笔,合计四亿六千万美金。保留原件,备份三份。”
第二份文件是她被劫杀事件的调查材料。
里面详细记录了她出事那天的时间线——她几点离开峰会、途经哪条海湾、几点在海湾哪个位置被截停——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有对应的监控截图和目击者证词。
后面附着一份参与作案的杀手的名单,全部人员都被他以合法的手段处理掉了,甚至是连她脖子上镶嵌的那枚珠宝,都落入了他的手中。
第三份是一本厚厚的资料,里面全部是他调查的途径的货轮或者游轮的去向,以及他已经想办法去了多个国家核实轮船上有没有救过人,而支撑他做这一切的不是杀手的供词说她可能没死,只是他一种近乎偏执的判断,他觉得苏黎没有被冲上附近的海岸,就是还活着。
旁边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,笔迹比前面那份文件上的更加用力,几乎要划破纸面——“我一定会找到……”
苏黎的眼泪掉下来,砸在相册的塑料封面上,发出轻微的啪嗒声。
她终于明白了。
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全部拼合在一起,拼出了一幅她从未想象过的完整画面。
那些她以为是巧合的事,那些她以为是善意的举动,那些她以为是交易条件的安排——全部都不是偶然。
他从高中起就在暗中关注她。
替她解决校霸,却从不露面。
她出国留学,他在异国他乡的街头悄悄记录她的身影。
她回国工作,他在她不注意的角落里注视她每一次登台领奖。
她遭遇不测,他动用一切资源调查真相,替她父亲的死寻找证据,替她的处理掉了凶手。
他救她,不是偶然撞见的。
他是在动用了一切的资源和力量找了很久很久之后,终于找到了她。
他囚禁她,不是为了报复。他是怕她再出事,怕她在回国复仇的路上被江启明发现和杀死,怕他再次失去她——这一次就再也找不回来了。
他不肯告诉她,不是因为冷漠。
他计划直接用一种强权让她服从,并且把她从一些危险的事情摘出来。
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世界有多危险,知道一旦把她卷进来就再也洗不干净。
如果她那时候屈服,真的乖乖的做他的情人,他会把他藏起来,藏得好好的,但是她偏不做,偏要与他对着干。
他要专心做自己的事情,关乎他和苏黎两个人的命运,没有办法分心整天担心她要逃跑。
无奈之下,他想了很久,决定把真相告诉她,所有的真相,她爸妈的情况,他们所处于的境地。
唯独没有告诉她这个房间里的东西,因为如果她知道,可能会用看一个变态的眼神看着他。
她把一本材料放回桌面,却没想到误触了鼠标。
鼠标点开了照片,忽然开始播放一些视频。
是她留学时的视频,在海洋馆和海豚互动,海豚还轻轻亲了她一下。
她在国外留学时加入了社团,表演歌剧,被选为女主角,唱费加罗的婚礼。
这一段,他仿佛特别喜欢,就好像不知道听了多少遍,因为在电脑边放着话剧的书,也是费加罗的婚礼。
苏黎把视频暂停了,她蹲在地上,肩膀剧烈地耸动着,无声地哭泣。
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。
她没有觉得害怕。或者说,她以为自己应该害怕,但她没有。
她的胸腔里涌动着一种更加复杂、更加汹涌的情绪——震撼、心疼、酸楚,还有一种她终于不得不承认的东西。
她以前觉得裴璟行对她的喜欢,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。
那个隔着手背的吻,那些她最爱吃的菜,那张雕刻台,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安排——她以为那只是他性格里的一点温柔,或者是他对自己“所有物”的某种占有欲。
她不敢往深处想,因为以她现在的处境,想多了就是自作多情。
但现在她知道了。
那不是自作多情。
那些密密麻麻的照片,那些跨越数年的注视,那些倾尽人力物力追查她死亡真相的材料——这远不是“喜欢”两个字能概括的。
裴璟行对她的执念,比她想象的还要深、还要久、还要疯狂和偏执。
他只是把所有的一切都压在心底,用克制和沉默一层一层地盖住,只在那个夕阳将尽的黄昏里,用一个隔着手背的吻泄露出冰山一角。
苏黎坐在昏暗的房间里,眼泪流了很久。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呼喊声——是城堡的保镖们在找她。
有人喊她的名字,有人在对讲机里汇报搜索进度,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苏黎把相册放回原处,站起来,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水。
她走到门口,握住门把手,深吸一口气。
她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裴璟行。
但她知道,她不能再躲下去了。
她得赶紧出去。
因为她能料想到,找不到她,会让这个男人有多疯狂。
他以前表现出来的都是虚假的镇定,同意她可以拿回自由,实际上他根本不同意她离开,她的自由只能在他可控制的范围内。
苏黎深呼吸,今天她看见的东西,在这个地方发生的所有事情,她都得赶紧忘掉。
只要不知道这个秘密,裴璟行就会变回那个温润而且克制的裴璟行。
她要继续保持这种状态,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才是最好的。
她想完,按下了把手。
“嘀嘀嘀。”
门并没有开。
她有点吃惊,再按了一下。
还是“嘀嘀嘀”。
正常情况下,内部应该可以把门打开,不需要密码。
而且苏黎也没有看到密码的按键在哪里。
但是她却打不开这扇门。
怎么推都推不开。
还伴随着报警。
忽然,她意识到了一个让她毛骨悚然的答案——门,被人从外面锁住了。
这时,一阵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
苏黎回过身,对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。
看到了那个高大的男人,一身黑色,他穿着没变,跟外面葡萄园时一样,黑色的高领上衣,腰身用一条黑色的皮带束住,黑色的裤子。
但是苏黎觉得他跟外面的样子又好像完全不一样。
他的眼镜已经摘掉了。
那双桃花眼,非常凌厉。
眼皮微微眨了眨,睫毛细长。
冷静沉着的脸庞,有一种天生的高冷气质。
而现在,那种冷淡,又好像变得完全不一样,有一种很冷静的疯感。
苏黎也不知道,是变了,还是因为她看他,带有有色眼镜,带有得知这个秘密后的那层滤镜。
总之,裴璟行一步一步的向她走过来。
他的步伐不但不快,而且慢慢悠悠的,带着一种掌控在手,所以无须加快的统治感。
然而还是开口跟她说话,“那个女人,是巴法特派来的内鬼,我故意把她留在城堡,不是为了和她上床,更不是为了让你难过,只是为了降低对方的警惕,让她给她背后的人提供情报,我不能表示我很在乎你,也不能借此把她赶走,至少在实施计划前不可以,但是你可以放心,我会解决她的。”
他知道苏黎已经呆在这里一段时间了。
至少这时间足够她看清他所有的秘密。
他的秘密,就是他对于她疯狂的窥探,监视,像一个下水道里的人,痴迷的望着生命里唯一的光,他的做法是不好的,甚至非常让人恶心。
他知道,自己暴露了。
但是他还是跟她耐心的解释,他为什么不帮她出头,为什么不站在她身边,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外国女人而对她不信任。
即使按照常理推断,聪明的她,应该不难猜出,他这么爱她,不会不在乎她的感受,更不会为了另一个女人就羞辱她。
苏黎听着有规律的脚步声,还有他低磁的声音。
他的眼睛非常有攻势,像只猎豹一样紧紧盯着她。
然而他的声音还是隐忍克制的。
由于他比她高,苏黎清晰可见,他喉结滚动着,看起来非常性感。
一时她忘记了她该回答什么。
甚至忘了,她第一时间想喊的其实是救命。
这个裴璟行好恐怖。
她发现了他的秘密,而且他发现她发现了他的秘密。
这就把这件事引入了一种潘多拉的状态。
如果她没发现,或者他没发现她发现。
以苏黎的演技,她可以假装不知道,他就假装很礼貌。
两个人跟以前一模一样的生活下去。
这是苏黎可预测的事情。
但是现在,事情的发展推入了另一个完全不可预测的状态了。
苏黎觉得他完全变了一个人,他要做什么,她完全预测不到。
不再克制的裴璟行,会做什么?她完全不知道。
就在她慌神时,裴璟行走到了她面前,她被困在了裴璟行和身后那个没有退路的门之间。
呼吸都感觉费力了。
裴璟行开口:“看完这个房间后,你作何感想呢?苏黎……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