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巴掌来得又快又狠,带着巴法特家族大小姐从小被惯出来的骄横跋扈。
罗丽以为自己会听到一记清脆的响声,会看到苏黎捂着脸跌倒在地上的狼狈模样。
但她的手挥空了。
苏黎侧身一闪,动作干脆利落,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巴掌的轨迹。
她从那种到处是死人的地方活了过来。
那里充满了暴力和莫名其妙的惩罚。
苏黎能在那里生存,没有一点摸爬滚打出来的反应,是不可能的。
她虽然瘦,
罗丽的力气全部打在了空气里,身体因为惯性向前倾了一下,差点一个趔趄栽进葡萄架里。
“你——”罗丽稳住身体,不可置信地回头瞪着苏黎,“你竟敢躲?”
“你以为我会站着让你打吗?”苏黎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眼睛里那种平和的光芒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锋利而沉静的冷意。
好像在嘲讽和轻蔑着对方的自以为是和平白无故的恶意相向。
她自己在非洲的经历,让她不仅学会了面对绝境时不屈的韧性。
也让她知道她必须保护自己,才能好好活着。
因为那个世界没有公理可言。
那个高中时连面对校霸都不肯低头的苏黎,性格因为死而复生的经历而更加韧性不惧。
“你还敢躲!”罗丽的脸涨得通红,她的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。
但是她的表情却在瞬间从凶悍变成了委屈和楚楚可怜——那变脸的速度之快,堪比专业演员。
苏黎愣了一下,还没反应过来罗丽为什么要变脸,身后就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“出了什么事?”
是裴璟行。
苏黎转过身,看到他从葡萄园另一头走过来,身后跟着管家和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。
他今天穿着一身黑色,黑色的高领上衣,肩宽腰窄,系着黑色的银锁扣皮带,黑色的复古西裤,鼻梁上挂着一副银框眼镜,手上还抓着一份文件,像是在附近处理什么事情时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的。
罗丽一看到裴璟行,立刻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一样跑过去,躲到他身边,用手指着苏黎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。
“裴哥——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又软又甜,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“我今天来葡萄园散步,这个摘葡萄的贱女人……她突然跳出来,想抢我的耳坠!
我看她在这里干活辛苦,好心过来跟她说话,结果她看上了我耳朵上的钻石耳坠,伸手就要抢。
我不给,她就推我,还打了我一巴掌!”
她一边说一边捂着自己的左脸,好像那里真的挨了一巴掌似的。
她的眼泪流得很凶,看起来确实像是被人欺负了的样子。
葡萄园的玛尔塔和几个女工面面相觑,互相摇头。
她们眼睁睁看着是这个洋娃娃一样的小姑娘先要打人。
但罗丽的表演还没有结束。
她抬起那双泪汪汪的碧色眼睛看着裴璟行,嘴唇微微颤抖,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娇弱。
“裴哥,你一定要替我做主。我哥哥让我留在赫特城堡是信任你,可我在这里被人欺负成这样……”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,肩膀一耸一耸的,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翅膀的小鸟。
苏黎站在原地,看着罗丽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一样缩在裴璟行身边,碧色的眼睛噙满了泪水,嘴唇微微颤抖。
每一个细节都演得无可挑剔。
她不得不承认,这个十七岁的女孩在扮可怜方面的天赋,比她设计珠宝的天赋还要高。
“裴哥,你看看我的耳朵——”罗丽侧过头,露出耳垂上一道浅浅的红痕,“她抢我耳坠的时候把我的耳朵都扯破了,好痛……”
苏黎的目光落在那道红痕上。
那不是指甲抓的痕迹,更像是她自己用手指用力搓出来的。
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——为了陷害她,这位大小姐也是下了血本。
但她没有笑。因为裴璟行还没有说话。
他站在葡萄架旁边,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他的目光从罗丽的耳垂上扫过,然后落在苏黎身上。
苏黎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。
她不需要辩解,事实就摆在那里——葡萄园里所有的女工都看到了,罗丽的耳坠是她自己扯下来扔在地上的,那一巴掌也是她先动的手。
只要裴璟行问一句,只要他愿意问一句旁边的其他人,真相就会水落石出。
“裴先生。”苏黎开口,声音平静,“我没有抢她的耳坠,是她先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裴璟行的声音不大,但两个字像两块冰,砸在葡萄园的泥土上,也砸在苏黎的心口上。
他收回落在苏黎身上的目光,转向身边的罗丽。
他的眉头微微皱起,像是在看一件让他不悦但又不得不处理的事物,复杂的情绪一下子滑落眼底。
然后他抬起手,轻轻抓住了罗丽的肩膀。
“伤到哪里了?”
罗丽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她把耳垂凑过去,声音软得像一块要化的糖。
“这里……还有这里,她推我的时候撞到了葡萄架,胳膊也蹭破了……”
裴璟行低下头,看了看她的耳垂。
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,递给她。
“擦擦。”
就两个字,但罗丽的整张脸都亮了起来。
她接过手帕的时候故意用指尖碰了碰裴璟行的手指,然后低下头,用那块手帕按了按眼角。
嘴角勾起一个得意洋洋的弧度,朝苏黎的方向瞥了一眼。
那个眼神再清楚不过了——看到没有?他是站在我这边的。
苏黎站在原地,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冷下去。
那种感觉不是愤怒,不是委屈,而是一种比这两样都更深的失望。
她以为裴璟行至少会问她一句,至少会给她一个开口的机会。
她以为这两个月的相处、那些精心准备的饭菜、那张雕刻台、那个隔着手背的吻,至少能换来他在外人面前对她一点最基本的信任。
但他没有。
他连一个辩解的机会都没有给她。
就在所有人面前,用一个简单的动作宣判了她的有罪。
“裴先生。”苏黎又开口了,这一次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平静,多了一层薄薄的、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你真的不打算问我一句?”
裴璟行转过头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“一个耳坠而已。”他说,语气轻描淡写,像是在打发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多少钱,我让管家重新给你买一副。这件事就到此为止,小罗丽,可以吗?”
罗丽的笑容僵了一瞬,但她很快就调整过来了——不管怎样,裴璟行没有拆穿她,这就是最大的胜利。
她收起眼泪,朝苏黎露出一个胜利者的微笑,然后转向裴璟行,声音又恢复了那种甜腻的娇软:“裴哥,这里太阳好晒,你陪我去城堡里坐坐好不好?”
苏黎不想再看下去了。
她转过身,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剪刀和手套,放在葡萄架旁边的工具箱上。
她的动作很慢,很稳,像是在用这些机械的动作来掩饰什么。
玛尔塔走过来想说什么,她摇了摇头,挤出一个微笑:“没事。”
然后她朝葡萄园外面走去。
她走得不快不慢,脊背挺得笔直,草帽拿在手里,阳光照在她的脸上,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。
她没有回头看裴璟行,也没有回头看罗丽,她只是朝着葡萄园出口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,像是要从这个地方彻底走出去。
但她的手在发抖。
她用右手按住左手的手背,把指甲嵌进掌心里,用疼痛来压住那种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酸涩。
她不能在这里哭,不能在罗丽面前哭,不能在那些女工面前哭,更不能在裴璟行面前哭。
她苏黎被霸凌过、被谋杀过、被关押过、被羞辱过,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掉过一滴眼泪。
脚步声从身后传来。
急促,沉重,踩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臂。
是裴璟行。
他追了上来,手指扣在她的手肘上方,力道很大,像是在阻止一件重要的东西从掌心里滑落。
苏黎回过头,看到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和抿紧的嘴唇。
还有那双眼睛里复杂的、她读不懂的情绪。
“放开。”她说。
“等等——”
“我说放开。”
裴璟行没有放。
他的手指反而收紧了几分,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拉近了一点。
苏黎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——那股清冽的香,混合着一点点纸墨的味道。
那个味道她太熟悉了,熟悉到闻到的瞬间鼻子就酸了。
为了反抗,她捧起那只被他抓住的手,张开嘴,一口咬在他的手背上。
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牙齿刺穿皮肤的感觉从舌尖传回来,铁锈味的液体渗进她的齿缝,温热的,咸腥的。
裴璟行闷哼了一声,手指骤然松开。
苏黎松开牙,后退了两步。
她看到他的手背上多了两排深深的牙印,边缘渗着血珠,在冷白色的皮肤上触目惊心。
她的嘴唇上沾着他的血,嘴角有一小片殷红,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苏黎!”裴璟行握住自己被咬伤的那只手,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,滴在葡萄园的泥土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,“你——”
苏黎尖叫,声音沙哑,“别碰我。”
她转身跑出了葡萄园。
身后传来罗丽尖锐的声音:“裴哥!你的手——天啊,她竟然咬你!”
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,罗丽小跑着追过来。
伸手想要去扶裴璟行的胳膊,“裴哥你快去包扎,我陪你去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裴璟行说。
他的声音很冷,冷到罗丽的手在空中僵住了,脸上的殷勤和关切换成了一种茫然的不知所措。
“管家。”裴璟行朝身后喊了一声,声音恢复了往常那种不容置疑的平静,“送罗丽小姐回她的房间。”
罗丽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但管家已经走了上来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表情客气而坚决。
罗丽看了看裴璟行的背影,又看了看苏黎跑远的方向,不甘心地咬了咬嘴唇,最终还是跟着管家走了。
背过身时,她却在嘻嘻作笑,一只母狗竟然敢咬主人,她能想象到苏黎被抓住会有什么后果。
裴璟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还在流血的伤口。
然后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拿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马上过来葡萄园附近把她找到。”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她跑不远。不要吓到她。”
苏黎在城堡的走廊里奔跑。
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墙之间回荡,每一次落脚都带着一种慌不择路的急促。
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,只知道她想把自己藏起来,藏到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。
她不能回卧室。
那是裴璟行的卧室,他随时可以进去。
她不能回葡萄园,不能去湖边,不能去任何他会出现的地方。
她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。
裴璟行为什么不听她解释?
他明明看到了罗丽在撒谎,他那么聪明的人不可能分辨不出真假。
可他偏偏选择站在罗丽那边——当众给她难堪。
用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她抢了罗丽的耳坠,像一个不耐烦的大人在打发两个吵架的小孩,只不过他选择偏袒了另一个。
还有他对罗丽的态度——抓肩膀、递手帕、柔声细语地关心伤到了哪里。
苏黎从来没见过裴璟行对任何人这样。
他对所有人都是冷淡的、疏离的,包括对她。
可他竟然对罗丽那么好,好到像换了一个人。
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生气。
不是气罗丽的栽赃,不是气裴璟行没有替她说话——而是气他对罗丽的态度。
那种酸溜溜的、火烧火燎的、让她想把那张漂亮脸蛋撕碎的愤怒,有一个她不太愿意承认的名字。
她在嫉妒。
这个认知让苏黎跑得更快了。
她慌不择路地拐进一条她从没来过的走廊,走廊尽头是一扇门,和城堡里那些雕花繁复的橡木门不同,这扇门更隐蔽。
苏黎拧了一下门把手——有密码,她试图用裴璟行教她的密码,不通过,灵机一动,用自己的生日试试,密码竟然解开了。
她觉得不可思议。
她推门进去,背靠在门板上大口地喘气。
等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,她才打开灯,灯点亮了,桌上放着的全是电脑液晶屏,有大有小,最令她吃惊的是,电脑上播放着的内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