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后背碰到了落地窗的玻璃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那一瞬间,裴璟行看到了。
她的眼睛里闪过了什么——不是厌恶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本能的、未经修饰的恐惧。
那恐惧很轻,很淡,一闪而过,快到几乎抓不住,但裴璟行捕捉到了。
她害怕他。
或者说,她害怕任何人的靠近。
她在非洲的那些遭遇,那些她从不细说但偶尔会在噩梦里尖叫出声的经历,让她对一切亲密的接触都本能地排斥。
裴璟行的手抬起来,在半空中停了一瞬,然后停留在了苏黎的嘴唇上方。
不是直接触碰。
他用的是自己的手——手指并拢,轻轻地放在她的嘴唇前面。
隔着不到一厘米的距离,挡在了他和她的嘴唇之间。
然后他低下头,吻在了自己的手背上。
他的手并没有碰到苏黎的嘴唇。
隔着那一层薄薄的屏障,苏黎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——微凉。
她垂眸,看到他的手,因为年少时执笔不辍而略带薄茧,轻轻地压在她的唇边。
他闭着眼睛,呼吸从手指两侧逸出来,拂过她的脸颊,带着淡淡的松木香气。
这不是一个吻。
这是一个被挡在手指后面的手背的吻。
苏黎睁大眼睛看着他。
他的眼睛近在咫尺,深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她的脸。
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占有,不是命令,不是那种冷冰冰的掌控欲。
而是自卑、克制,以及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、像是在触碰易碎品般的珍惜。
他没有直接吻她。
他怕她害怕,又舍不得退后。
所以他用手指隔开,用这种方式来完成一个吻——既表达了他的心意,又守住了她的安全距离。
苏黎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。
裴璟行吻完就退开了。
他的手从她的唇边移开,垂在身体一侧,手指微微蜷起,像是在克制着什么。
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她的脸上,耐心而专注,像是在等她的反应。
苏黎站在原地,后背贴着落地窗的玻璃,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。
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他呼吸的温度,微凉,像一片落在唇上的雪。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,该做什么,该给出什么样的反应。
她的脑子是空白的,胸腔里却翻涌着无数的情绪——震惊、困惑、感动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。
如果他吻了她,这是她的初吻,但是他没有。
“裴璟行……”
她叫了他的名字,但接下来的话卡在了喉咙里,怎么都说不出来。
裴璟行伸出手,把她鬓角的碎发拢到耳后。
他的手指擦过她的耳廓,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片花瓣。
“不急。”他说,声音低沉而克制,“你不用给我任何答案。”
他收回手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,侧过头,月光照在他的脸上。
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。
苏黎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,夕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,天边只剩下一小片暗红色的余晖,像是谁在天幕上不小心打翻了一杯红酒。
她慢慢抬起手,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。
那个被挡在手后面的吻,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的深潭,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,久久不散。
之后的几天,她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瞬间。
夕阳将尽的落地窗前,裴璟行低下头,手指轻轻挡在她的唇边,隔着一厘米的距离吻了他自己的手背。
他的睫毛垂下来,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,呼吸从指缝间逸出,拂过她的脸颊,带着清冽的气息。
而近在眼前的脸庞。
剑眉星目,还有那完全符合最挑剔审美的视线的顶级骨相,苏黎不得不承认,他确实帅爆了。
还有他看别人时那种居高临下的霸气和冰冷,但是看她时,却又那么纯情又温柔。
那时他不是不想吻她。
他是不敢。
这个认知让苏黎的心脏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酸胀感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发芽,根须纤细而柔软。
一点一点地撑开她以为早已荒芜的心土。
她变成这样,还会有人爱她吗?
如果说,当她从非洲爬出来的时候,世界上唯一有一个人看到她时不是惊讶鄙夷,那个人,就是裴璟行吧。
她开始不自觉地用另一种眼光去看裴璟行。
那些她曾经忽略的、或者刻意无视的细节。
忽然像被放大镜照过一样清晰地呈现在她面前。
他每天让人准备的三餐,都是她以前在国内最爱吃的菜。
咕噜肉、葱烧猪排、糖醋里脊、清蒸鲈鱼、蟹粉小笼——每一道都不是西餐。
不是敷衍了事的营养配餐,而是地地道道的中餐。
口味精准地踩在她味蕾最敏感的每一个点上。
他不可能是碰巧知道的。
他一定是用某种方式打听过,然后牢牢记住了。
还有那张雕刻台。
那些宝石原石不是随随便便从市场上采购的通货。
抽屉里的缅甸鸽血红、斯里兰卡蓝宝石、哥伦比亚祖母绿,每一块都是顶尖成色。
是放到任何一个珠宝拍卖会上都会被疯抢的级别。
他一定专门找人为她挑选过。
而最让苏黎心神不宁的,
是她开始想起很久以前的事。
那是在她被霸凌被孤立到快要窒息的时候。事情的起因很简单——校霸向她表白,她拒绝了,连一个好脸色都没给。
校霸恼羞成怒,发动所有人孤立她。
她的课桌被人用粉笔写上辱骂的话,她的课本被扔进水池里泡烂,她的储物柜被塞满了垃圾。
没有人敢跟她说话,因为跟她说一句话就会被校霸的小团体盯上。
她那时候倔,不肯低头,更不肯向父母求助。
她每天一个人上学、一个人吃饭、一个人回家,表面上若无其事,背地里咬着被子哭了一整夜。
后来不知道为什么,校霸忽然熄了火,小团体树倒猢狲散,那些跟风孤立她的人也渐渐消停了。
苏黎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巧合——但却很清楚的记得校霸被裴璟行教训得连连求饶。
苏黎以前从来没有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过。
但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。
如果他那时候就在关注她呢?
如果他用了某种她不知道的方式替她解决了麻烦,然后又像所有事情一样——沉默地、不留痕迹地退到一旁,什么都不说呢?
还有非洲。
他跨越了半个地球,深入战区腹地,在那片遍布狼藉的地带找到了她,即使她已经面目全非,裴璟行的心腹一眼就认出了她是谁。
不惜用所有有价值的东西交换。
这不可能是一个巧合。
苏黎坐在雕刻台前,手里的铅笔在纸上无意识地滑动。
她原本是在画一枚新戒指的设计稿,但等她回过神时,纸上出现的不是珠宝,而是一张脸。
眉骨的弧度,鼻梁的直线,下颌的棱角,还有那双眼睛——深色的、沉静的,带着一种冷冽的克制和不易察觉的温柔。
她画了裴璟行。
苏黎盯着纸上的人像看了三秒钟,然后猛地把纸翻过去扣在桌面上,脸颊烧得滚烫。
她在做什么?
现在是想这种事的时候吗?
她把那张纸塞进抽屉最深处,心跳得咚咚响,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
但她知道,有些东西一旦发了芽,就再也按不回去了。
接下来的一个月,裴璟行没有任何越界的举动。
他确实很忙。
只偶尔会在晚餐时间过来,和她面对面坐在餐桌旁,吃一顿饭。
吃饭的时候他不怎么说话,但会用筷子把最好的那块肉夹到她碗里。
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事。
他给她带了一部手机,里面存了她妈妈的号码,说她想打随时可以打。
“你不怕我跑了?”苏黎问。
“你不会。”裴璟行回答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条物理学定律。
苏黎没有再说什么,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,满脑子都是他那句话。
他说那句话的时候不是在试探她,不是在警告她,不是在表面信任实则怀疑。他就是信了。
因为她说了,所以他信了。
这个男人,在外面是一句话能让四大家族族长低头弯腰的冷面阎罗。
在她面前却笨拙得像个适应她规则的少年。
苏黎把脸埋进枕头里,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
那种甜滋滋的、酸涩涩的、想笑又不敢笑的滋味。
像是小时候偷偷吃了一整盒巧克力,既满足又心虚。
这天下午,苏黎照例在葡萄园里干活。
九月的阳光已经褪去了盛夏的灼烈,变得温和而明亮,照在葡萄藤上把每一串葡萄都镀上一层金黄的光晕。
苏黎戴着一顶玛尔塔给她的宽檐草帽,袖子卷到手肘,手里拿着一把剪刀,熟练地从藤上剪下一串饱满的紫葡萄。
她的动作已经不再像刚来时那样生疏笨拙,而是带着一种熟练工才有的轻快节奏。
玛尔塔在旁边看到,竖起大拇指朝她比了个赞。
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很轻,踩在葡萄园的泥土上发出沙沙的声响,但步伐带着一种刻意的、来者不善的节奏感。
苏黎转过身,看到罗丽正站在一排葡萄架旁边。
双手抱在胸前,碧色的眼睛里盛着毫不掩饰的鄙夷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洋装,长发披散在肩膀上,衬得她的脸更加精致小巧,像一尊被精心雕琢过的洋娃娃。
但她的嘴角向下撇着,破坏了那张漂亮脸蛋上应有的天真。
“哟。”罗丽上下打量着苏黎,目光在她的草帽、旧衬衫和沾满泥土的手套上停了好几秒。
“白天在这里摘葡萄,晚上去裴哥床上伺候,你还真是两头都不耽误。”
葡萄园里的几个女工停下了手里的活,朝这边看过来,脸上带着困惑和不安。
她们听不懂中文。
但罗丽的语气和表情能让人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恶意。
苏黎放下剪刀,摘下手套,把草帽推到背后,平静地看着罗丽:“有什么事吗?”
她的语气不卑不亢。
像是在跟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说话。
这种态度显然激怒了罗丽——她千里迢迢从巴法特家族的宅邸跑到葡萄园来,不是为了被苏黎当成路人甲的。
“什么事?”罗丽冷笑一声,往前迈了一步,声音拔高了半度。
“我就想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。一个又脏又丑的非洲下贱人种,凭什么每天都睡在裴哥的房间里?”
她绕着苏黎走了一圈,像是在审视一件不值钱的货物。
“我来赫特城堡快两个月了,连裴哥的面都没见过。管家说他很忙,没有时间。可是你呢?”
罗丽的声音开始尖锐起来,“你每天晚上都能进他的卧室——你算什么东西?也配?你长得这么老,这么丑,你出自那样混乱的地方,一定是个妓女,你很恶心。”
苏黎终于听明白了。
原来罗丽闯进裴璟行卧室的那天,根本没能如愿以偿地接近他。
裴璟行把她扔给了管家,安排了一间远离主楼的客房。
然后就再也没有理会过她。
管家忠诚地执行了主人的意志,把罗丽晾在一边,不许她靠近主楼。
不许她参加任何会议,不许她出现在裴璟行的视线范围内。
她在赫特城堡住了两个月,根本没见过裴璟行。
罗丽把这一切归咎于苏黎。
她原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美丽的面孔,又是最纯洁的年纪,她能取悦裴璟行,她以为裴璟行把她留下了就是为了跟她上C,但是她等了这么久,别说她想的那些,裴璟行一次都没来看过她。
她嫉妒苏黎,因为苏黎拥有她梦寐以求的一切——裴璟行的关注、裴璟行的卧室、裴璟行的亲密时间。
在罗丽看来,苏黎不过是一个在非洲买来的“床上玩物”。
凭什么得到裴璟行这样的对待?
“你说话放尊重点。”苏黎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很稳。
“尊重?”罗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仰头笑了两声,然后笑容骤然收敛,眼睛里闪过一丝凶光,“你一个白天干苦力、晚上陪睡的奴隶,也配跟我要尊重?”
话音刚落,她猛地扬起右手,朝苏黎的脸扇了过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