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无比沙哑,从气息上来分辨,明显已经不再年轻。
任风玦看不清他的长相,但心中基本能够断定对方的身份。
他回道:“正是。”
那人忽然笑了笑,却用一种悲凉的语气,说道:“我等了你们,好久…”
闻言,众人反而吃了一惊。
任风玦只觉得一切跟自己预想的,似乎有些出入,便问:“为何要等我们?你又究竟是什么人?”
那人伸出枯瘦的手,慢慢揭开了斗笠,却露出一张十分怪异的脸。
他的头颅,明显比常人要大许多,可那藏在蓑衣下的身体,却只与赵婉一般高。
“我是义庄的‘守棺人’,我的养父,唤我阿福。”
阿福说着,又将身上的蓑衣解了下来,众人这才明白,他看起来为何只与赵婉差不多高。
因为,他已经没有了双腿。
“如你们所见,其实,我也是狄人…”
任风玦面上闪过一丝异色,心下稍微一推敲,也就猜到他为何会是这副处境…
众人震惊不语,阿福却自顾自讲述起自己的经历。
“我生来就被狄人族所弃,是我的养父,将我拾回义庄内,抚养长大…”
老守棺人虽生在朱家村,但在村内早已没了亲故,他向来受人排挤,性格沉默寡言,又守了大半辈子义庄,性情也愈发古怪。
那晚,孩子的啼哭声,却让他一时心软,便将其拾回家中。
可他孤寡了大半辈子,未曾娶过亲,更不曾养过孩子。
想过把孩子送到附近村子,挨家挨户询问,却无一人肯收留。
无奈之下,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当了“爹”,并给孩子取了一个有“福气”的名字。
阿福其实很好养活,无论喂什么,他都愿意吃,可就是身体长得太慢…
别人家一岁左右的孩子,已经慢慢开始学走路了。
他却连爬都爬不利索,嘴里咿咿呀呀,一个字也吐不出。
长到两岁左右,才勉强能站起来,却依然不会说话。
三岁后才会喊爹,四岁才能说一些简单的人话。
而事情的转折,发生在阿福五岁左右,他夜里睡觉开始不太安稳,也不知是不是骨骼的缘故,会莫名抽搐,痛苦哀嚎。
也是在那一年,他突然长得飞快,不过半年时间,就有十岁孩子那么高。
老守棺人这才意识到,阿福或许不是常人生出的孩子,而有可能,是哑山内巨人的孩子…
望着阿福一天天长大,他心中也生起了复杂的情绪。
彼时,附近村落都惧怕狄人,视其为凶猛野兽,且镇北侯江霆,已经下令,开始大规模入哑山捕捉这些“异类”。
所以,无论是谁发现了阿福的身份,他都可能会被抓走。
好在义庄被人视为“不祥之地”,平日里也极少有人靠近,阿福已长到七八岁,却几乎没什么人知道他的存在。
虽说阿福的样子看起来与常人无异,可巨人的身形,是没有办法隐瞒的。
为了能够让阿福活下来,他暗中做了一个残忍的决定,从山上采来“麻草”,趁其睡觉,敷在他的腿上,然后,狠心砍掉了他的双腿。
只有半截身子的阿福,即便被人看到,也不会有人怀疑他的身份。
阿福在什么都不懂的情况下失去了双腿…
那时,他七岁,换算成狄人的年纪,也不过只是个懵懂的稚子。
守棺人为了能让他继续活下去,又花了三年时间,突发奇想,在后院的枯井内,挖了一条通道,可通往哑山的一处石洞,并告诉他,以后若没有去处,便到这山洞里来。
他教他,以人的方式,在山中狩猎,吃熟食,钻木取火,缝制衣物…
在阿福十三岁那年,守棺人去世了。
临终前,他将阿福的真实身份告诉了他,并叮嘱他,不可让任何人知道他是狄人,更不要靠近“狄奴营”。
他给了他选择,要么以人的身份,继续待在义庄,要么以狄人的身份,回到山间。
他还给他留了一小块金子,够他在往后的日子,独自活下去。
那是阿福第一次见到死亡。
他将老守棺人的尸体,停放在义庄内,每日都去看他,直到尸体开始腐烂,开始发臭。
这时,他才想起对方曾说过的话——人死之后,灵魂不在,魂魄去了地底往生,肉身也该入土为安了。
阿福难过得哭了起来,他甚至不懂,这种情绪究竟是什么…
他用棺木装着老守棺人的尸体,用尽力气拖到了哑山,亲自用手,掘出一片坟墓,将他埋葬。
之后的义庄,依然会有人送故去的尸体,在此暂且停放,没人在乎看守义庄的人,已经更换。
这就像是一间死人的“客栈”,活人从不过问。
阿福的心忽然空了,他成日坐在义庄门前,戴着斗笠遮住头脸,用一件宽大的蓑衣,罩住整个身体,他已习惯并且熟练地以手臂支撑着行走,做任何事情,就是看起来有些笨拙…
那些偶尔关注到他的人,会暗自嘲笑他。
“这老守棺人看着怪,养的儿子,更怪。”
“看起来更像个傻的。”
又过了一年左右,阿福离开了义庄,他总觉得自己应该去做点什么。
在看见镇上的孩童,背着书袋,前往书院读书时,他不禁想起老守棺人曾教他画的那些图案。
他不会写字,但会用一种潦草的字符来替代,只有阿福能看得懂,那代表着什么。
于是,阿福去书院外的墙角下听书,去的次数多了,书院先生也认得他,便准许他进到书院内,在窗边近听。
甚至会在课后,给他一些书籍,让他拿回去读,若有不懂之处,还可以拿回来问。
阿福心存感激,昼夜苦读,渐渐能读懂书本上的文字,也终于学会了写字。
能读书习字,便有了思考,以前不懂的,如今全懂了。
他总算看起来像个人,可心里却明白,他终究并非正常的人类。
那天,阿福看到一辆囚车,里面关押着两名孩子。
他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的同类,于是,他想了个办法,在街道上制造混乱,救出一个,并趁机上了一辆商队的马车。
阿福就这样稀里糊涂带着那名孩子,离开了北境,跟着那支商队,在一座陌生的镇子落了脚…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