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福追忆着那段往事,眸光之中,也多了一些神采。
见他停顿,任风玦忽然开口询问了一句:“你去的那座镇子,名为葛镇?”
对此,阿福也很诧异,反问道:“你又是如何知道的?”
任风玦却不着急回答,只道:“还是你先说完吧。”
阿福点了一下头,继续道:“我们混入的那支商队,原本是要上京城去的,那行商的大当家,发现我们之后,也没有驱赶,反而愿意收留…”
“他…是我交的第一个朋友。”
商队当家走南闯北,性格爽朗,惯会与人打交道。
他既不问出身,也不拘小节。
那段日子,阿福过得很自在,因为足够信任,甚至在一次酒后,告知了对方,自己的真实身份。
然而,得知此事的大当家,却只表示了惊叹,他说:“民间传言,说那哑山上的狄人,全是不通人性的凶残野兽,原来都是捕风捉影,并非实情!”
“要我说,狄人也是人,若所有狄人,都如你一般,读书受教,必然都能通晓人情,与人共处!”
阿福心里感激,却也明白,这只是他一个人看法。
世人千面,并不是每个人,都能够接受狄人。
他考虑了一下,最终还是决定,将救出的那名小狄人放回深山。
大当家知晓后,也毅然尊重他的做法。
可小狄人还很小,若是直接扔进山里,不一定立刻能有生存的能力。
阿福忽然想到义庄后院的那口枯井,以及当日老守棺人教他在深山内如何生存…
于是,在大当家的帮助下,他在镇上找了一座背靠深山的破旧院子,里面恰好有一口枯井。
若是也能从中挖出一条通往山内的地道,他就可以借此帮助到小狄人。
阿福花了一些银钱,租下那间院子,在里面住了两年。
两年间,他像老守棺人当初一样,照顾着小狄人,为他在井下挖出一条“生路”。
只是,阿福没有教他说话,也没有砍掉他的双腿,他仍让他保持着半分野性,却不至于太过于凶残。
两年后,小狄人长得很快,高大的身形,已不能让他继续暴露在人前。
阿福便将他留在山洞内,起初,是每日给他送一些食物,之后是隔两三日,再之后会隔上十天…
小狄人也逐渐能在山内生存,渴了知喝溪水,饿了知采野果,捕捉溪鱼或一些小型野兽。
春天来的时候,小狄人已经彻底能够自给自足,阿福也决定离开葛镇,回到北境。
走之前,他找人运来一块巨石,遮挡住了枯井…
重回北境后,阿福也悄悄回了一趟义庄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对于那座“狄奴营”,他心里始终有一个疙瘩。
于是,他靠着从大当家那里学来的“本事”,买通了里面的厨子,并在里面谋了一个烧火的差事。
也是从那一天开始,他才知道,狄人在营中过的是怎样惨无人道的日子。
“狄奴营”表面上是为了驯服这些狄人,让他们能食五谷,学人语,改掉凶残的野性。
可实际上,万霆军不单单是将他们当作下贱的奴隶,甚至还是取乐的工具。
营中,每一个成年狄人,都被沉重的锁链缠住手脚,避免他们反抗,居住之所,还会常年熏着一种迷香。
白日里,他们为万霆军做着苦力,夜里,还会被当作斗兽来赌钱。
狄人体质特殊,本不易生病,可每个月里,都会有狄人被折磨致死。
即便死后,他们的尸体也不得安身之处,会被当作禽兽宰杀,从而送去流民区内,给那些吃不上饭的难民,当作充饥的食物。
在“狄奴营”中待了短短半个月,阿福才知什么叫作人间炼狱。
从前,他在书院读书,读到战乱时的残酷,人间到处都是疾苦。
原以为,如今天下已定,宵小不敢再犯,没有战火纷争,世间就能太平。
可这些太平,并不属于狄人。
阿福感到绝望,可他什么也做不了,甚至是…自身难保。
他忽然想到,大当家曾对他说过,“如今大亓的君主,是一位难得的明君,现在,每年都有粮款拨入北境,百姓们的日子,也是越来越好了…”
“不仅如此,那些浑水摸鱼的贪官污吏,也没什么好下场,再过几年,我若是不跑生意了,也回北境去…”
在痛苦挣扎之中,阿福开始天真想着,皇帝若是知道这些情况,会不会愿意为他们主持公道呢?
也不知过了多久,事情总算迎来了一次转折…
那天晚上,“狄奴营”内来了一个人。
他的到来,让向来猖狂的万霆军,个个谨小慎微,连话都不敢大声说。
他们垂着头,躬着身体,敬称他为“三圣子”。
三圣子就像是仙人降临,不过轻轻抬手,就能抹去狄奴身上的伤痛。
他眼神里充满了怜悯慈悲,在他的眼中,阿福仿佛看到了四个字——众生平等。
狄人也对他充满了信任,即便不会说话,也不懂如何表达,但明显都甘愿臣服在他脚下。
那晚之后,一切都变了。
狄奴开始变得更加狂躁,他们不再受万霆军驱使,夜夜挣扎嘶吼,试图脱困。
即便换来一顿又一顿的毒打,他们也不愿屈服…
终于,在那个夜里,一名士卒仍像往常一样挥动着带刺的铁鞭,一记又一记的重鞭,抽打在狄奴的身上。
所有狄奴相继嘶吼,眼瞳逐渐变红,他们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,相继挣开铁锁,如同猛兽一般,扑向那名士卒。
不到片刻,便将其撕咬啃噬,不成人样。
其余士卒,来不及反应,便陆续被扑倒在地,很快都是一样的下场。
狄奴们不知被什么驱使着,开始杀红了眼睛,屠了整个“狄奴营”不说,还撞碎了营门,奔向了附近的村落。
阿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。
其中一名狄奴看见了他,当即也扑了上来,却在他的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。
那一瞬间,对方眼里闪过一丝惘然,接着,竟转身走了。
阿福就这样逃过了一劫,可周边的村民,却没能逃过。
一声声哀嚎,响彻山野,久久无法平静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