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门打开,将屋子里显露一览无余。
一灯如豆,灯下一位素色宫装的美人正伏案低头,静静抄着经书。
烛火昏黄,映得美人面如芙蓉,素净雅致。连陋室都觉得是置于雅室之中。
裴芷愕然转头,瞧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。她急忙下了土炕,端着手站在门边。
那人缓步走了进来,带来了外面寒凉的山风。他很是平静地扫了一眼屋中的摆设,最后落在了炕上矮几上的经文。
裴芷低着头,默默等着他发话。
她是万万没想到能将这人引来的。她想的是狐假虎威,借着那位贵人的威名让掌事尚宫去她住所寻书,梅心自然知道出了事。
那人默默扫视一圈之后,对裴芷含笑道:“裴女官很有诚心,竟在此抄经书。”
裴芷跪下:“先前不知殿下身份,还望殿下见谅。”
那人想说什么,终是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捂住唇轻咳两声。
才淡淡道:“不知者无罪,是我没特地告诉你。再说你我因书结缘,并不掺杂其他。”
“从前是什么样,现在还是什么样。”
裴芷点了点头:“多谢殿下。”
那人扫过她的面上,见她并未被怎么刁难,便道:“随我走吧。这里太冷了,过一夜明日会生病的。”
裴芷踌躇。屋外跪着的两位宫女已经面色大骇,纷纷磕头求他不要放走裴芷。
那人声音温润:“她是本王的小友,本王要带走,原不用与你们多说的。”
“若是太妃怪罪,便让太妃亲自来找本王要人。”
他说完,又看了一眼低眉顺眼的裴芷,缓缓道:“你别怕。”
说完便拢了拢身上的披风,在前面领路。
裴芷顿了顿,便快步跟上。
那人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都从从容容,仿佛不是在波澜诡谲的皇宫,而是在山间闲走。
他走了一会儿,停下来等着裴芷。
裴芷对他歉然笑了笑,努力跟上。
月辉遍洒来路,铺了一片银灿灿的。那人长衣长袖,站在月下浑身披了月光,清冷孤高得宛若一只遗世独立的仙鹤。
裴芷默默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孤寂的身影,心中多了几分唏嘘。
那人等裴芷跟上了,便指了指不远处一座宫殿:“在下暂住凌云殿,女官若是不嫌弃,今夜便在那边暂时歇一晚。”
裴芷犹豫。
那人也不催促,便静静等着她的决定。
裴芷想了想:“会不会给殿下带来麻烦?”
那人微微一笑,笑容如月般朦胧清浅:“你都是自身难保之人,还要在意别人麻烦不麻烦?也是有趣。”
裴芷也笑了。
两人便一前一后到了凌云殿中。
一番宫人忙碌迎接,最后两人坐在一处暖阁中闲话喝茶。
捧着热气腾腾的茶水,裴芷只觉得自己好像在鬼门关上来回一趟。若不是手上有墨汁痕迹,她都疑心刚才的一切只是做了一场噩梦。
从宫人口中,裴芷知道了面前这位淡然如仙君的男子,是隐世许久的安王萧季白。
萧季白虽看不出年纪,但从他的排行便知大概是比皇帝大一些。
他是先帝膝下排行第五皇子。
难怪他并不惧怕淑太妃。
裴芷轻声将今日的事说了,不过隐去了淑太妃逼她改变主意的事。只说自己冒犯了淑太妃,让她罚抄经书。
如此漏洞百出的理由,安王萧季白并未当面揭穿。
他垂眸看着面前滚沸的茶鼎,慢慢道:“不用惧怕她,在后宫中皇帝都不能只手遮天,她更加不能。”
裴芷怔愣片刻。
她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如此评价淑太妃。在他眼中,好像位高权重的淑太妃不过如此,显得有些色厉内荏了。
他将一盏热茶递到了裴芷面前,眸光温润:“你很聪明。让张尚宫来寻了我。”
裴芷面上微微泛红:“其实只是借了殿下的威名。”
安王萧季白微微一笑:“能借得到就是你的聪明之处。不过我也没想到与谢侯的未婚妻竟是一见如故。”
“若是早几年遇见了,也许能成为知己。可惜啊……”’
他说着轻轻笑了起来,笑声中隐约有自嘲意味。
裴芷想起了他咳血旧疾,动了动唇,终究是什么都不说了。
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秘密。
深宫中的人更是如此。
两人畅谈片刻,便有宫人来请他去安置。
临走之前,安王萧季白对裴芷温声道:“你现在此处歇着。明日我替你去见见淑太妃。”
“若是谢侯来了,便完璧归赵。”
裴芷感激应了,恭送了他出去。
第二日,裴芷起了床。身边便守着双眼红肿的梅心。
梅心守在她床外边,见她醒来,不由后怕哭了:“小姐,你真是吓死奴婢了。奴婢与三娘等了你一夜都没等来。”
“去云瑶殿找了好几回,都没看见小姐。”
“三娘急的都下山去找侯爷留下的人了。可是怎么会不见了呢?行宫中是最安全的……”
她语无伦次絮叨着。
裴芷连忙安慰自己没事。梅心这才帮她梳洗打扮起来。
她从云瑶殿院子拿了裴芷的宫装,换下昨日脏了的宫装又为她梳头洗脸。
裴芷睡了一觉,精神已经好多了。
主仆二人用过早膳便在屋中悄悄说着话。
过了一会儿,便有一位头发雪白的老公公前来含笑禀道:“殿下让奴来问问,裴女官好些了吗?”
裴芷连忙说自己已经休整好了。
公公上下打量她一番,似乎要亲眼看看裴芷是不是真的无碍。裴芷由他打量。
她发现安王身边的人都很妥帖细致。
哪怕一位倒茶的宫女都带着天生的和气。
这位老公公看她的眼神,俨然是爱护小辈的老者,让她心中暖意升起。
老公公含笑道:“殿下在前殿等着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荣恩侯也到了。”
裴芷眼中亮了亮,便对公公道谢。
老公公见她如此喜笑颜开,便与她说:“裴女官等一等。”
裴芷好奇停住脚步。
老公公笑眯眯从花瓶中摘下一枝很鲜妍的山花,然后颤颤巍巍帮裴芷戴在鬓边。
“裴女官容色很好。正所谓鲜花配美人。愿裴女官今日过后,再无晦运缠身,长此以往皆是富贵康乐。”
裴芷扶着鬓边的花,心中又是惊讶又是欢喜。
这位老公公定是知道了些什么,所以为她择花增添容色。
她道谢。
老公公笑呵呵摆手:“锦上添花罢了。快些走吧。谢侯等得久了,便会怨怪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