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尚宫走了过来,面色沉冷:“裴女官,你与张尚宫说了什么?”
那位掌事尚宫姓张,笑着将裴芷说的话复述了一遍。
那尚宫狐疑看了一眼裴芷,冷冷道:“既然事交代完,便随我去吧。”
裴芷点了点头,温顺跟着去了。
已经将行踪隐晦交代完,裴芷心中安定许多,腿也不那么绵软了。
她擅长隐忍,现如今不知前路到底是怎么个凶险法。也唯有隐忍了。
但愿不知名的大人身份能尊贵到掌事尚宫特地去她的屋子寻一下书。只要掌事尚宫去了,梅心就知道她出事了。
只要梅心知道了,大爷便能知道了。
不然的话,她眼下根本没有法子通风报信。
那位尚宫接下来便看裴芷格外严厉,拉着她的手臂防止乱跑。
裴芷低眉顺眼跟着一路到了一处很荒僻的屋子。
那尚宫打开屋子,冷冷道:“裴女官在这里抄经吧。顺便好好将太妃娘娘的话再想一想。什么时候想通了,什么时候给外面的宫女递个话。”
她眼底含着警告:“裴女官不要多做什么。太妃娘娘虽然仁慈,但也不是很有耐心的人。”
裴芷无言。
她被推了进去。
屋子黑漆漆的,一股子浓重的霉味。
那两位宫女掌灯进来,拿了矮几与蒲团,然后丢给她一本经书,一叠宣纸。
宫女冷冷道:“裴女官现在开始抄吧。太妃娘娘急着要,今夜您就不要睡了。”
“不然明日交不了差。”
裴芷看见经书和宣纸时,心里更加安定。
只要淑太妃还不会和大爷真正撕破脸皮,加在她身上一切磋磨只是想最后试试她会不会改变主意。
裴芷小声谢过,又找宫女讨水与干粮。
宫女瞪了她一眼,还是去了。最后拿了两个干硬的馒头与一碗浑浊的水。
裴芷并不介意。
毕竟她只是在试探而已。试探出来果然性命无忧,她便将最后一丝害怕都驱散了。
裴芷便在屋中简单打扫一番,然后将经书与宣纸归置整齐。做完这一切,她提笔慢慢抄了起来。
屋外两位宫女盯着,见她神态从容,便皱起眉来。
她们就没见过这么奇怪的女人。明明被罚,还如此坦然。
换成别的女人,这个时候应该跪地哭泣,或是惊恐大声求饶了。
裴芷抄经抄了一个时辰,便起来活动手脚。
行宫在山中,比山下寒冷些。特别是入夜,更是寒凉入骨。她才抄了一个时辰就已经手脚冰冷了。
裴芷活动完手脚,再喝了一口水便继续去抄经。
这番动作将门口的两位宫女看得大皱眉头。其中一人便悄悄去禀报了。
过了一会儿,那位尚宫过来,径直进了屋子。
裴芷起身迎接:“尚宫娘子怎么来了?”
尚宫拿起她抄好的一叠经,看了一眼,便当着她的面一张张撕了,冷冷道:“抄的不好,重新抄。”
裴芷看着一地的碎屑,神情平静:“是,尚宫娘子息怒。”
尚宫见她不吵不闹,又道:“你不要觉得太妃娘娘就整治不了你。有些事,知之不可为,却为之。是会给自己与族人招来杀身之祸的。”
裴芷想了想,低声道:“多谢尚宫娘子提醒。我裴家族人零落,倒是没什么可失去的。”
尚宫一愣之后,想起裴芷的身份,神情复杂许多。
“罢了。你抄吧。”
说完她便匆匆走了。
裴芷面色平静地捡起地上残破的纸收集在一起。这些入夜了,也许能烧了取暖。
……
另一边,尚宫匆匆去禀报了。
淑太妃已经换上寝衣,听得尚宫复述了裴芷的话。
她眸色骤然冷厉,手中的脂膏盒子猛地摔在地上,沉沉怒道:“好个小裴氏,竟然威胁本宫!”
尚宫亦是皱眉:“太妃娘娘。这小裴氏面软心硬。她表明了自己裴家女的身份,又提了已故裴济舟大人的遭遇,是不是在威胁娘娘,她杀不得?”
淑太妃此时面色已十分阴沉:“当然。她已经看穿了本宫不敢杀她。”
“既然不敢杀她,只要她能熬最终会无事。”
尚宫皱眉:“她竟这般顽固。”
裴芷看起来没什么脾气的样子。没想到竟然还有如此灵活的心思与坚韧的品性。
她与一般的高门贵女完全不一样。若是别的女子,是受不住这般恫吓与磋磨的。
淑太妃眼底已有了沮丧:“再磨一磨她,不要叫她好过。”
尚宫:“那……万一谢侯知道了?”
淑太妃眸色更冷:“他难道会为了一个女人与本宫决裂不成?从前他也不敢的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她便噤了声。
尚宫看出淑太妃心情极其不佳,便悄悄告辞了。
……
裴芷继续抄经,到了半夜便觉得眼皮沉重,手脚也都麻了。
她照旧起身活动手脚,顺便将最后剩下冷硬的馒头全吃了。感受到腹中饱了点,她便点了残纸烤火为自己取暖。
守在门口的两个宫女便有些受不住了。
她们冷冷讥讽道:“裴女官,你是打算在这里住下不成?”
“实话告诉你,你一日不改主意。太妃娘娘一日便不会放过你。”
“就是,就算谢侯来了也无济于事。太妃娘娘可是谢侯的姑母。孰轻孰重,谢侯还是分得清楚的。”
“……”
裴芷静静听着。
她们是在瓦解她的意志。
她早一刻认输服软,两位宫女也就不用跟着她受罪。说不定还能得了赏赐。
裴芷默默烤火完了,又去与两位宫女讨要抄经的宣纸。
两位宫女见她一副冥顽不灵的话,气得脸都黑了。
她们想动私刑,但又担心裴芷身上落下什么伤痕将来交代不清,便忍着气去拿了宣纸。
裴芷拿了宣纸,还轻声道谢。
两位宫女越发气闷。她们发现自己当真小瞧了裴芷。
这女人让人生气的本事是真的好。
正当裴芷进屋继续要抄经时,不远处一点烛火缓缓朝着她的屋子方向走来。
先是一点,而后是后面两排宫人垂首恭恭敬敬跟着。
裴芷在屋中并未发现屋外已经被星星点点的灯笼围住了。刚才还讥讽她的两位宫女已经惊慌失措跪下,看着无声无息走来的一位长身玉立的男子。
他一身银灰长袍,容色清俊,指了指那屋子。
淡淡道:“开门。”
两位宫女犹如听到了鬼怪呼唤,面如土色:“安王殿下……这……这是太妃娘娘的命令……”
那人神情异常平静:“我说了,开门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