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蕾愣了愣神,忙不迭赶紧把文件递过去。
尹临川接过文件,神色平淡得近乎冷漠。
随后他翻开文件,一页一页,看得极慢。
薛蕾的呼吸频率,跟着他翻页的节奏,一点一点放缓、收紧,几乎与他的翻页频率同频。
片刻后,尹临川合上文件夹,随手扔在茶几上。
他的动作不大,却让薛蕾的肩膀控制不住地抖了抖。
尹临川向后深靠在沙发上,抬眼看向薛蕾。
眼底的那片死寂,静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“薛蕾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语气和平时在公司里没两样,
可就是这一句寻常的声音,却让薛蕾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,凉意直钻头顶。
“你在采购总监的位置上坐了三年。”尹临川的手臂搭在扶手上,指尖一下一下地轻敲着:“三年,你不是管不住供应商,是你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拿好处,省麻烦,你以为我看不见?”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目光扫过她精心修饰过的脸,语气凉薄:“我养你三年,给你位置,给你体面,不是让你拿着我的信任谋私利,更不是让你把我的宽容,当成你耍小聪明的底气。”
“你真以为你那点小心思,我看不破?”他微微抬眼,目光利得像是要把薛蕾整个人刺穿,“装糊涂、博同情,赌我顾情面,赌我念着你父亲的情分,对你下不了手?”
薛蕾的脸色瞬间白了,慌乱之下身子一软,差点跌坐在地上,靠着茶几强稳住身形,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看向尹临川:“川哥,我真没有......我就是太傻了,被那些供应商哄骗了,我哪敢骗你!“
她往前凑了半步,眼底满是委屈,伸手想去拉他的衣袖,又怯怯地收回。
薛蕾哭得浑身发抖,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,肩膀一耸一耸的,声音断断续续,却恰到好处地维持着那张脸的精致。
她知道什么时候该掉眼泪,该掉哪只眼睛的泪,该让眼泪在脸上停多久。
这副样子,她在尹氏用了三年,从未失手。
但她忘了,尹临川从来不吃这套。
以前不吃,现在更不会吃。
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,目光冷冽,没有愤怒,没有动容,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,就那么看了她几秒。
他嘴角忽地牵起一抹极冷的嗤笑:“你父亲当年帮过我,我记着,所以我给你机会,让你进尹氏,让你风光,甚至默许你打着我的旗号行事。”
他的声音很淡,却让人不寒而栗,“但这不代表我会容忍你拿着我的情分,肆意妄为。”
他微微侧头,眼底翻涌着彻骨的凉薄,随手抬手抓起茶几上的文件夹,扔在薛蕾脚边。
文件落地的声响不大,但让薛蕾的呼吸还是停了一瞬。
“你在采购总监这个位置上,三年,吃了多少回扣,拿了多少好处,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
尹临川的话让薛蕾那张精致的脸瞬间没了血色,他靠在沙发上,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一下:“供应商以次充好,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因为对方每年给你五百万,第一批货出问题,你压下去,第二批货出问题,你还是压下去,直到媒体找上门,你压不住了,才来找我。”
他眸光半眯看着薛蕾,“你以为,你做的那些事,能瞒得住?”
薛蕾动了动嘴,声音发颤:“川哥,我没有......”
尹临川没有等她说完。
他从茶几的抽屉里面拿出一部备用手机,点了几下,翻出一份转账记录,屏幕朝外,放在茶几上。
薛蕾低头看了一眼,瞳孔骤缩。
“这是你名下那张卡,去年三月到今年二月,十二个月,十二笔。”尹临川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你以为分拆成小额、走不同账户,就查不到你?”
薛蕾身侧的手倏地攥紧,死死咬紧后槽牙。
“你父亲当年帮过我,我记着。”尹临川把手机收回去,重新靠回沙发上,“所以你进尹氏,我给你位置,你在公司横着走,我当没看见,你拿回扣,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”
他顿了几秒,眼底淬着几分寒意看向薛蕾,“但你搞砸了事,跑来找我,薛蕾,你是不是觉得,我这辈子都得替你兜底?”
薛蕾的眼眶彻底红了,嘴唇发抖:“川哥,我真的知道错了,我把钱退回来,我......”
尹临川勾了勾嘴角,那笑容明明温润如春风,但薛蕾的后背已经全是冷汗。
“我缺那点钱?”
他站起身,没有急,没有怒,只是从容地站了起来。
但他站起来的那一刻,薛蕾还是下意识往后躲了半步。
尹临川拿起茶几上的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,开了免提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“陈让。”尹临川声音平静如常,“薛蕾的事,你去处理,她名下的资产,所有银行账户,明天早上之前全部冻结,她父亲当年留下的那家公司,也一并停了。”
电话那头陈让应了一声:“是,尹总。”
薛蕾的腿一软彻底摊坐在地上。
“另外,”尹临川看了一眼薛蕾,语气没有任何起伏,“通知法务部,以职务侵占的案由准备起诉薛蕾,金额不小。”
薛蕾猛地扑上去,抓住尹临川的袖子,声音撕裂:“川哥!你不能这样!我爸当年帮过你......你不能......”
尹临川低头,看了一眼她抓着自己袖子的手。
那一眼很平静,平静到没有任何情绪。
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,将食指抵在自己唇边,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人:“嘘,你这样可不太好看。”
薛蕾的手像是被烫了一下,猛地缩了回去。
尹临川把袖子上的褶皱抚平,嘴角一直挂着那抹淡笑,声音温和:“别怕,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,我不会让你进去的。”
薛蕾的眼泪还挂在脸上,愣了一瞬,嘴唇一直在抖,精心描摹过的眼线已经开始晕染到眼底。
尹临川看着她那张已经哭花的脸,轻描淡写地说,“只是起诉,走个过场,你不用担心坐牢。”
薛蕾的眼泪还挂在脸上,还没来得及松口气。
“但是蕾蕾。”尹临川歪着头,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,“你的名字,从今天开始,不会出现在任何一家公司的名单上了。”
薛蕾的呼吸猛窒,只能从喉咙里发出气音。
尹临川看着她,眼神真诚得几乎让人落泪,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我这也是为你好。”
薛蕾的大脑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,根本转不动。
她听懂了他说的每一个字,却怎么都拼不出那句话的意思,只能茫然地看着他。
尹临川收回手,低头看着她惊慌茫然的脸,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温和的笑:“没听懂?”
薛蕾瞳孔猛地缩了一下,嘴唇翕动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“那我换个说法。”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异常,依旧温温柔柔的,“我是怕你凭这点小聪明出去丢人现眼,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,我给你留了体面,总比身败名裂强,你说是不是?”
薛蕾的睫毛颤了颤,在努力消化他话里的意思。
她张了张嘴,又闭上,眼底是一种介于茫然和恐惧之间的东西,知道大事不妙,却还没想明白到底哪里不妙。
薛蕾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:“川哥......你在说什么......我听不懂......”
“怎么?还是没听懂?”尹临川歪了歪头,语气不变。“那我再换个说法。”
他顿了顿,低头看着她,嘴角笑意不减,但那笑却让人心脏发颤。
“也就是说从今往后,你这个人,在京北,彻底废了。”
那句话精准地刺入她大脑最深处的某根神经,然后恐惧才慢慢涌上来,一寸一寸地漫过全身。
她终于听懂了,不是听懂了他的话,是听懂了他这个人,他从来没打算放过她,从一开始就没有。
她看着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,想起他刚才轻描淡写的语气,想起他从头到尾的从容。
他笑得温润如玉,说得轻描淡写,做得干干净净。
这才是最让人绝望的地方。
她猛地伸手,死死攥住尹临川的胳膊,声音发颤,眼泪止不住地从眼角滚落:“川哥,我错了,我真的知道错了......你再给我一次机会,我求求你......”
尹临川面无表情,看了一眼她抓着自己胳膊的手。
他没有甩开,只是叹了口气,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,覆上她的手背,拍了拍。
“蕾蕾,”他的笑得温和,“我们好聚好散。”
薛蕾的手指死死抓着他的袖子,不肯松开。
尹临川把手抽回来,低头看着她,眼底没有丝毫暖意,嘴角弧度不变:“但我话说在前头,如果这样你还是不乖,或者让我知道你又做了什么多余的事,那就不只是在京北待不下去了。”
他的眼神真诚且让人挑不出错,一字一句地说:“听明白了吗?”
薛蕾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他袖子上松开,最后一根抽离的瞬间,整条手臂像是断了线一样,从他身侧滑落下去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,瘫在原地。
尹临川敛回目光,转身往楼梯口走了过去。
走了两步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,声音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温柔:“回去吧,路上慢点,听话。”
客厅里只剩下薛蕾一个人。
她坐在地上,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。
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尹临川。
或者说,这才是真正的尹临川,以前的那些温和、念旧、顾情面,不过是他心情好时随手披上的一层皮。
她在他身边待了三年,以为早就摸透了他,到头来连他的皮毛都没碰到。
那张皮下面是深渊,掉进去,连回音都听不见。
离开主厅后,尹临川先是上了二楼,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找,没有。
他又去了三楼,找遍每个角落,还是没有。
就在他准备去调监控的时候,终于在三楼最里侧的房间里,看到了萧然。
她蜷在床上,睡得很沉。
尹临川站在门口,绷了一早上的神经,终于松了下来。
他放轻脚步,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她。
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,落在她的脸上。
她的睫毛微微翘着,呼吸很轻很匀,睡相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。
他伸出手,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,停了很久,又慢慢收了回来。
这张脸,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。
可每一次伸手去碰,梦就碎了。
萧然翻了个身,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。
尹临川嘴角弯了一下,眼底满是柔光,就那样看了她好一会儿,才慢慢掀开被子,在她身边躺下,伸手将人揽进怀里。
她没有醒,只是下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,找了个舒服的姿势,又沉沉睡了过去。
这个无意识的动作让尹临川的嘴角笑意加深。
男人低下头,薄唇贴着她的发顶,声音很轻:
“你知不知道,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