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后。
吴志远已是江州市副市长、市公安局长,联系,其实也就是分管国安工作。
徐云汐生了一对双胞胎,男孩叫吴书,女孩叫吴画。
这是多年前,徐云汐就说过的。
办公室。
敲门声响起。
“进来。”
秘书方诚推门进来:“吴市长,国安局李局长来了。”
“请她进来。”
李小雨穿着一件女式夹克,留着齐耳短发,英姿飒爽。
当年,她和吴志远是战友,并肩战斗过。
不过,在吴志远的印象中,当年李小雨是长发,不是短发。
现在,李小雨是江州市国安局临时负责的副局长。
局长在京城参加一个三个月的培训班。
“吴市长,好久不见。”李小雨伸出手,两人握了握。
“请坐。”吴志远指了指沙发,自己也在对面坐下,“你上次报上来的那个情况,我看了。
具体什么情况,你详细说说。”
“吴市长,这件事很敏感,所以我没有走常规渠道,亲自来跟你汇报。”
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城北那个电磁研究所,你听说过吧?”
吴志远点头。
那是国家的重点涉密单位,研究的是电磁武器,属于尖端国防科技。
“上个月,他们内部发现了一起泄密事件。
幸亏发现得及时,没有造成严重后果。
但他们自查后发现,泄密不是偶然的,是有预谋、有组织的。”
“内部人?”
“是。”李小雨点头,“一个副研究员,姓顾,叫顾海峰。
四十出头,业务骨干,平时表现很好,谁也看不出问题。
但他利用职务之便,多次将研究所的机密文件带出,拍照后通过加密渠道传输出去。”
“传给谁?”
“目前还不清楚。顾海峰在被控制的当晚就自杀了,服用了氰化物。
我们查了他的通讯记录、银行流水、出入境记录,发现他和一个代号雪狐的人有联系。
这个雪狐是谁,在哪儿,我们还没有头绪。”
吴志远沉默了片刻,说:“这个案子不能拖。
电磁武器是我们国家的杀手锏,如果核心技术外泄,后果不堪设想。
你回去立刻成立专案组,需要什么资源,直接跟我说。
技术上的事,请省厅支援。”
李小雨点头,欲言又止。
“有什么话就直说。”
“志远,这个案子可能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。”李小雨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了口,“顾海峰死之前,我们监听到他最后一个电话,对方是一个女人,说的不是中文。”
“哪国语言?”
“俄语。”
俄语。大鹅。
他想起一个人。
“李小雨,你把那个女人的声音样本给我。”
“已经在准备了。”
李小雨走后,吴志远坐在办公室里,脑海里反复闪现的,是多年前在南城港的那场枪战,是悬崖边林可可坠落的身影,是李若雪那轻蔑的笑。
那个女人,逃了。
这些年,他偶尔会想起她,但总觉得她不会再出现了。
毕竟她在A国的行动失败,大鹅情报机构在那次事件中损失惨重,她就算回去,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。
但如果她没回去呢?如果她投靠了另一方呢?
吴志远拿起电话,拨通了李小雨的号码:“声音样本什么时候能到?”
“明天上午。”
“好。到了第一时间送过来。”
第二天上午,李小雨亲自把声音样本送了过来。
那是一条加密的音频文件,是从顾海峰死前最后一通电话中提取的。
通话时间很短,只有三十几秒,对方只说了几句话,但声音清晰。
“……文件已收到。按计划进行。如果暴露,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吴志远戴上耳机,把这段音频反复听了五遍。
是她。
虽然已经过去了将近八年,虽然她说的不是中文,但那个声音,他永远不会忘记。
李若雪。
那个在宋家别墅叫出他真实身份的女人,那个在港口等待区差点得手的女人,那个在海岛上利用林可可吸引他们注意力、自己从悬崖下逃脱的女人。
她还活着,而且来了华夏。
“是她。”吴志远摘下耳机,声音很平静,但李小雨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寒意。
“你认识这个人?”
“李若雪。大鹅特工,代号雪豹。八年前在A国,我和她交过手。
她是当时A国宋氏集团老总宋耀祖的续弦妻子,实际上是潜伏在宋家的大鹅间谍。
那次行动后她逃脱了,没想到八年后出现在华夏。”
李小雨倒吸一口凉气。
大鹅特工,而且是一个消失了八年、被认为可能已经死亡或隐退的高级特工,居然卷土重来,而且把目标对准了江州的电磁研究所。
“志远,这个女人不简单。能在A国那次行动中逃脱,说明她的反侦察能力很强。
她在华夏潜伏了多久,发展了多少下线,掌握了多少情报,我们一无所知。”
“所以我们要把她挖出来。”吴志远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李局长,这个案子我来盯。
你负责具体行动,有任何进展第一时间向我汇报。
另外,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李若雪是怎么入境的,用的什么身份,什么时候来的,有没有同伙。这些信息,越快越好。”
“明白。”
李小雨走后,吴志远陷入沉思中。
八年前,他眼睁睁看着李若雪从悬崖下逃脱,看着她从海面上消失。
那是他职业生涯中少有的遗憾之一。
现在,她送上门来了。
这一次,他不会再让她跑了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专案组的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。
李小雨调集了江州市国安局最精干的力量,分成三个小组:
一组负责追踪李若雪的入境记录和活动轨迹;
二组负责排查顾海峰的社会关系,寻找可能的同伙;
三组负责技术侦查,监控李若雪可能使用的通讯渠道。
进展比预想的要快。
入境记录显示,李若雪用的是真实护照,但名字已经改了。
她现在叫刘娜,身份是澳籍华人,职业是国际贸易顾问。
她半年内多次往返于澳洲和华夏之间,每次停留时间不长,但活动范围很广,除了江州,还去过京城、沪城、粤州等地。
“她在建立网络。”吴志远皱起了眉头,“江州是目标,其他城市可能是为了发展下线,也可能是为了转移视线。”
“她的落脚点呢?”吴志远问。
“江州她住酒店,每次来都换不同的酒店,没有固定的住所。
但我们在她的通话记录中发现了一个频繁联系的本市号码,机主是一个叫赵文安的男人,四十五岁,江州本地人,开了一家贸易公司。”
“贸易公司?”吴志远想起了四海公司,想起了那个他曾经作为掩护的贸易公司,“查过这个赵文安的底细吗?”
“查了。表面上看是个正经商人,做进出口贸易,公司的注册地址在城东的一个写字楼。
但我们在调查中发现,这家公司有异常的资金往来,有些钱从海外账户汇入,然后很快被转走,来路不明,去向也不明。”
“继续查。但不要打草惊蛇。
赵文安很可能只是李若雪的一个下线,她上面还有人,背后可能还有更大的网络。”
“明白。”
与此同时,二组的调查也有了进展。
顾海峰虽然自杀了,但他的社会关系很复杂。
他是研究所的骨干,接触过很多机密文件,但他不是唯一一个接触这些文件的人。
二组对研究所的所有涉密人员进行了排查,发现另一个叫孙丽的女研究员也有异常。
“孙丽,三十六岁,未婚,和顾海峰关系密切。”李小雨翻开文件夹,“我们在她的电脑里发现了加密软件。
破解后发现她多次下载涉密文件,虽然没有外传的证据,但她的行为明显违反了保密规定。”
“控制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我们怕打草惊蛇。”
“做得对。”吴志远沉思片刻,“李若雪可能不止顾海峰一个下线。
如果我们只抓孙丽,可能惊动其他人。
不如将计就计,用孙丽做诱饵,看看她和谁联系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李小雨说,“我们已经对孙丽实施了全天候监控,她的通讯、出行、社交,都在我们眼皮底下。”
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。
江州国际会展中心正在举办一场国际贸易博览会,来自几十个国家的客商云集于此,展馆里人头攒动,热闹非凡。
吴志远出席了博览会的开幕式,并陪同省里的领导参观了几个展馆。
人群熙攘,他本来没有特别注意谁。
但就在他陪同领导走向出口的时候,一个女人的背影吸引了他的目光。
那个女人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套装,身材高挑,步伐优雅,正站在一个澳洲公司的展台前,和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交谈。
那个姿态,那张他永远不会忘记的脸。
李若雪。
吴志远不动声色,继续陪着领导往前走,目光偶尔不经意地从那个女人身上扫过,像任何一个普通的路人。
她没有注意到他。
八年过去,他变了很多,身上多了几分官场上磨砺出来的沉稳和老练。
走在人群里,他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政府官员,不是那个在南城港持枪追击她的国安。
走到展馆门口,领导上了车,吴志远没有跟着上车。
他折返展馆,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,远远地观察着李若雪。
她和那个外国人交谈了几分钟,然后握手告别,独自往展馆深处走去。
吴志远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,保持着安全的距离。
李若雪在几个展台前停留,和不同的参展商交谈,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商务人士,在寻找商机,在洽谈合作。
但吴志远注意到,她的目光不只是停留在展品上,还在观察周围的环境,时不时地扫视人群,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踪。
反侦察意识很强。
吴志远更加谨慎了。
他没有跟得太近,而是利用展馆里的人流和展台作为掩护,远远地跟在她后面。
李若雪在展馆里转了将近一个小时,最后从侧门出去了。
吴志远跟到门口,看到她上了一辆出租车,车牌号记了下来。
他没有继续跟。
今天的目的不是抓捕,是确认。
确认她确实在江州,确认她的活动轨迹,然后回去制定周密的计划。
出租车消失在车流中,吴志远站在展馆门口,拨通了李小雨的电话。
“我看到她了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会展中心。她在参加国际贸易博览会,用的是澳籍华人刘娜的身份。”
“需要跟上去吗?”
“不用。我已经记下了车牌号,你查一下那辆出租车的行车记录,看看她去了哪里。
另外,调取会展中心周边的监控,找出她的所有活动轨迹。”
“明白。”
李若雪来华夏,一定不是为了做生意。
她在江州活动,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。
电磁研究所的泄密案,很可能和她有关。
这一次,他要布一个局,把她装进去。
专案组的调查像一张无形的网,悄悄地收紧。
李小雨调取了会展中心周边几十个监控探头的录像,花了三天时间,拼出了李若雪当天的活动轨迹。
她在会展中心停留了一个多小时,然后乘车去了城南的一家咖啡馆,在那里和一个中年男子会面。
那个中年男子,就是赵文安。
咖啡馆的监控拍下了两人交谈的画面。
他们坐在角落的卡座里,面前的咖啡几乎没有动,显然不是为了喝咖啡而来的。
交谈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,然后两人分别离开。
“他们说了什么?”吴志远盯着监控画面,问道。
“咖啡馆的监控只有画面,没有声音。”李小雨说,“但我们有一个意外收获。
咖啡馆对面的一家商铺安装了一台高灵敏度的拾音器,本意是录制店内的环境音做宣传视频,无意中也录到了咖啡馆里的声音。
虽然不清晰,但经过技术处理后,可以还原出部分对话内容。”
吴志远眼睛一亮。
“他们提到了‘电磁’、‘核心参数’、‘传输通道’这些词。”李小雨说,“还提到了一个代号——夜光。”
“夜光?”
“对。顾海峰死之前,也提到过这个代号。
‘夜光’很可能是一个行动计划,或者是一个更大的间谍网络的代号。”
“查。”吴志远说,“把这个代号作为突破口,看看还出现在什么地方、什么人身上。”
与此同时,三组的技术侦查也有了进展。
他们发现,赵文安的贸易公司有一个异常的网络流量,每天晚上固定时间,会向一个海外IP地址发送加密数据包。
数据量不大,但频率很稳定,像是某种定期汇报。
“能破译吗?”
“很难。加密级别很高,不是普通的商用加密。”李小雨说,“但我们有一个想法。
既然她要用这个信道,我们不如将计就计,在信道上做手脚。”
“你是说,劫持信道?”
“对。我们可以在数据包传输的过程中插入一段代码,追踪它的最终目的地。
只要找到接收方,就能顺藤摸瓜,找到李若雪的上级。”
吴志远沉思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可以一试。但要确保万无一失,不能被她发现。”
“我们会做好预案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吴志远的生活看似如常。
白天处理市政府的日常工作,晚上回家陪徐云汐和两个孩子。
双胞胎已经快一岁了,正是最可爱的时候,会爬会坐会咿咿呀呀地喊“爸爸”。
但他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。
李若雪就像一条毒蛇,藏在暗处,随时可能出击。
他必须在她的阴谋得逞之前,把她绳之以法。
这天晚上,他在书房里看书,手机响了。
是李小雨。
“吴市长,有进展了。我们截获了赵文安的贸易公司发出的一批加密数据,成功在数据包中植入了追踪代码。
代码跟着数据包一路追踪,最终目的地是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是哪里?”
“澳洲。”
吴志远的心猛地一沉。
澳洲。
胡若兮和宋雅雯都在澳洲。
李若雪也在澳洲有据点。
“具体位置?”
“悉尼郊区的一个IP地址,注册在一个叫澳亚商贸的公司名下。”李小雨说。
“这家公司和李若雪有什么关系?”
“我们查过了,这家公司是一个空壳公司,注册人是一个华裔,但实际控制人很可能是李若雪本人。
她利用这家公司作为情报中转站,接收从华夏传出的机密数据,然后再转发给最终的买家。”
吴志远沉思片刻:“这家公司和宋氏集团有没有关联?”
“没有。”李小雨回答得很干脆,“我们特意查了,没有任何关联。
李若雪现在的网络和宋家已经完全切割了。
她在逃出A国之后,就彻底脱离了和宋家有关的一切。”
吴志远点了点头,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。
宋雅雯和胡若兮是清白的。
“继续查。”他说,“把李若雪在澳洲的所有据点都摸清楚,包括这个空壳公司,还有她的其他资产和联系人。”
“明白。”
挂了电话,吴志远靠在椅背上,久久没有动。
书房里只有台灯的微光,照在他疲惫的脸上。
门被轻轻推开了。
徐云汐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,看到他的表情,轻声问:“志远,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事。”吴志远接过牛奶,喝了一口,“工作上的一些事。”
徐云汐在他对面坐下,看着他。
几年的夫妻生活,让她学会了一件事,吴志远说没事的时候,往往是有大事。
他不想让她担心,所以什么都不说。
“志远哥,你最近总是很晚才睡,早上很早就出门。是不是那个案子很棘手?”
吴志远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阵暖意。
这个女人,把最好的年华给了他。
婚后三年,她为他生了一对双胞胎,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,从来没有抱怨过他工作忙。
他欠她的,是一辈子的陪伴和守护。
“是有点棘手。”他说,“但很快就能解决了。”
“你要注意身体。”徐云汐伸手,握住他的手。
吴志远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。
专案组的调查像剥洋葱一样,一层一层地深入。
李若雪的活动规律被摸清了。
她每隔一个月来一次江州,每次停留三到五天,住不同的酒店,和赵文安在不同的地点会面。
会面的地点不固定,有时候是咖啡馆,有时候是公园,有时候是商场,有时候甚至是在行驶的汽车上。
反侦察意识极强。
李小雨在案情分析会上说:“她的每一步行动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,不留痕迹,不留证据。
我们跟了她三周,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抓捕时机。”
“抓捕不是目的。”吴志远说,“她背后肯定还有更大的网络。
如果我们在她身上收网,她的上线和下线可能全部断掉,再也挖不出来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暂时不动她,继续放长线?”
“对。把她当成一个线头,顺着她往上摸,摸到她的上线;
往下摸,摸到她的下线。
把整个网络摸清楚,然后一网打尽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一个年轻的国安犹豫了一下,“如果她发现我们在跟踪,提前收网怎么办?”
“所以我们要做得更隐蔽。”吴志远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,用记号笔画了一张图,对李小雨说,“李局长,你们负责技术手段,用最先进的设备,在不接触她的前提下,监听她的通讯、追踪她的行踪。
其他的人,从她的人际关系入手,找出她和谁接触、和谁联系。
我不相信她一个人在华夏能建立起一个间谍网络,她一定有帮手。”
“明白。”
散会后,吴志远把李小雨留下来。
“李局长,关于李若雪,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。”
李小雨看着他,表情严肃。
“八年前我在A国和她交过手,那一次,她差点得手,差点把龙云总理炸死。
我们的人林可可,在那次行动中失踪了。
李若雪是那次行动的策划者之一,也是逃脱的那个。”
“所以这一次,你不想让她再跑了。”
“对。”吴志远看着李小雨的眼睛,“我想亲手抓住她。”
李小雨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吴市长,我理解你的心情。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不管你对李若雪有多大的仇恨,我们是执法人员,必须依法办事。
抓到之后,要交给法律审判,不能私了。”
吴志远笑了。
“李局长,你以为我是那种人吗?”
“不是以为,是提醒。”李小雨也笑了,“我知道你有分寸。”
机会终于来了。
李若雪再次入境,这一次,她没有住酒店,而是去了城东的一个高档住宅小区。
三组的技术人员早就对这个小区进行了布控,在李若雪入住的那栋楼对面架设了高倍望远镜和激光侦听设备。
“她在和赵文安通话。”技术人员报告,“用的是加密手机,我们无法破译通话内容,但可以确定通话对象。”
“还有别人吗?”
“有。她打过两个电话,一个是给赵文安的,另一个是给一个境外号码。
那个境外号码我们追踪过,属于澳洲的一个虚拟运营商,无法确定具体使用者。”
吴志远站在监控车里的屏幕前,看着李若雪房间的窗户。
窗帘没有拉严实,露出一道缝隙。
透过缝隙,可以看到李若雪在房间里走动,有时站在窗前,有时坐在沙发上。
她不知道,这栋楼对面的老式居民楼里,有几双眼睛正盯着她。
“启动激光侦听。”李小雨下令。
技术人员调整了激光设备的角度,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激光束射向李若雪房间的玻璃窗。
声波引起玻璃的微弱振动,激光反射回来,经过解调,清晰还原出房间里的声音。
“……下周三交货。地点在老地方。你亲自来,不要让别人插手。”
是李若雪的声音。
“货”是什么?电磁研究所的核心参数?还是别的什么机密?
“老地方是什么地方?”吴志远低声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李小雨摇头,“之前没有听她提过。”
“继续听。”
但李若雪没有再说关于“货”的事情。
她又打了一个电话,这一次说的是俄语。
俄语。
吴志远的心一沉。
八年前,她为大鹅工作。
现在,她还在为大鹅工作吗?还是已经换了东家?
“她在说什么?”吴志远问技术人员。
技术人员戴着耳机,皱着眉头听了半天,说:“她说的俄语带有中亚口音,不是标准俄语。
我只能听懂一部分。她好像在向某个人汇报——‘进展顺利,预计下周三完成交接。’
对方问‘安全吗?’她回答‘放心,一切都安排好了。’”
汇报。
她上面果然还有人。
“能追踪到对方的号码吗?”
“对方用的是卫星电话,很难定位。”
吴志远沉思片刻,做出了一个决定。
“下周三,她交货的时候,我们收网。
但不要急于抓捕,等她交出‘货’之后,拿到证据,再动手。”
“可是,如果‘货’是机密文件,被交出去就损失大了。”李小雨说。
“所以我们要提前做好准备。如果‘货’是电子文件,我们可以截获;
如果是纸质文件,我们可以调包。
总之,要在不惊动她和她上线的前提下,把‘货’控制在我们手里。”
下周三,江州城东的一处废弃工厂。
这里是李若雪和赵文安约定的“老地方”。
专案组提前一天对工厂进行了布控。
狙击手占据了制高点,突击队员埋伏在厂房内外,技术组在周边架设了监控设备。
一切就绪,只等猎物入网。
下午两点,赵文安先到了。
他开着一辆黑色轿车,在工厂门口停了片刻,确认没有异常后,开进了厂房。
他下车后四处看了看,然后站在厂房中央,像是在等人。
两点十五分,李若雪到了。
她开着一辆白色SUV,直接开进厂房,停在赵文安的车旁边。
她下车时穿着黑色的风衣,戴着墨镜,头发盘在脑后,看起来像一个精明的女商人。
两个人没有寒暄,直接走到厂房角落的一间小办公室。
“激光侦听准备。”李小雨低声下令。
技术人员调整设备,激光束穿过布满灰尘的窗户玻璃,射进小办公室。
“东西带来了吗?”是李若雪的声音。
“带来了。”赵文安回答,“都在这个U盘里。顾海峰死之前整理的,是最新的核心参数。”
“有备份吗?”
“没有。这是唯一的一份。”
“很好。”李若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满意,“钱已经打到你的账户了。
你的任务完成了,赵先生。接下来,忘记今天的事,忘记这个U盘,忘记你见过我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脚步声响起。
吴志远的心骤然收紧。
他们要出来了。
“各组注意,目标即将离开小办公室。
不要轻举妄动,等她上车再行动。”
果然,小办公室的门打开了,李若雪和赵文安一前一后走出来。
赵文安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,应该是装钱的。
李若雪手里什么都没有,U盘显然在她身上。
两人走向各自的车辆。
“行动!”李小雨下令。
突击队员从四面八方涌出,枪口指着两人。
“不许动!警察!把手举起来!”
赵文安吓得腿都软了,手里的手提箱掉在地上,双手举过头顶。
但李若雪的反应快得多。
她几乎是在突击队员出现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。
她身体向下一蹲,同时从风衣里掏出一把手枪,朝离她最近的突击队员连开两枪。
“砰!砰!”
突击队员侧身躲开,子弹打在厂房的柱子上,尘土飞扬。
“她有枪!注意隐蔽!”
李若雪趁着混乱,向厂房后门跑去。
她对这个工厂的布局很熟悉,显然是提前踩过点的。
吴志远从监控车里冲出来,拔出手枪,追了上去。
后门外面是一片荒地,杂草丛生,视野开阔。
李若雪跑得很快,黑色的风衣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站住!不然开枪了!”吴志远喊道。
李若雪没有停,反而跑得更快。
吴志远瞄准她的腿部,扣动了扳机。
“砰!”
子弹打在她脚边的地上,泥土飞溅。
李若雪一个趔趄,但很快稳住了身体,继续往前跑。
前面是一片小树林,如果让她钻进树林,抓捕难度就大多了。
吴志远咬紧牙关,加快速度。
他练过散打,在国安干过,体能不差。
两个人的距离在迅速缩短。
五十米,三十米,二十米……
“李若雪!”吴志远喊出了她的曾用名。
李若雪的身体猛地一颤,脚步慢了下来。
她转过身,看着追上来的人。
当看清那张脸时,她的眼睛里闪过震惊、怀疑、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是你?”
“是我。”吴志远枪口指着她,喘着气,但手很稳,“八年前让你跑了,这一次不会了。”
李若雪没有举枪,也没有逃跑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吴志远,忽然笑了。
“吴志远,不,现在应该叫你吴市长了。这些年,你过得好吗?”
“你少废话。把枪放下。”
“你觉得我会束手就擒吗?”李若雪的笑容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狠厉,“我做事,从来不会被人抓住。上次是,这次也是。”
她举起枪,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。
吴志远的心猛地一紧。
“李若雪!别冲动!”
“告诉你也无妨。”李若雪的手指搭在扳机上,“顾海峰是我发展的下线,电磁研究所的机密是我传出去的。
但我不是为大鹅做事——八年前就不是了。我现在为漂亮国工作,中情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李若雪惨然一笑:“因为大鹅抛弃了我。
他们觉得我在A国的行动失败,是我的责任,要处决我。
我不甘心,就投靠了漂亮国。
这些年,我为他们做了很多事,很多你们不知道的事。”
“你跑不掉的。外面都是我们的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若雪的声音平静下来,“所以你不用抓我,我也不会让你抓。”
“李若雪,放下枪,我们可以谈谈。”
“没有什么好谈的。”李若雪看着吴志远,眼神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,“吴志远,你知道吗,其实我很欣赏你。
在宋家的时候,我就觉得你是一个不简单的人。
你聪明,勇敢,有担当,是一个好对手。”
“放下枪,我们可以好好谈谈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李若雪摇摇头,“我身上有一颗药丸,毒药。
就算你不抓我,我也会在24小时内服用它。
这是我的命,从我决定当特工的那天起,就注定了。”
“李若雪……”
“永别了,吴志远!”
她扣动了扳机。
“不!”
枪声响起,李若雪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。
吴志远冲过去,蹲下身子,查看她的伤势。
子弹贯穿了太阳穴,已经没有救了。
她的眼睛还睁着,望着天空,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——是解脱,还是遗憾?
吴志远伸手,合上了她的眼睛。
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李小雨带着突击队员赶到了。
看到地上的尸体,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问:“U盘呢?”
吴志远从李若雪的风衣口袋里摸出了那个U盘,交给李小雨。
“物证收好。这是她犯罪的证据。”
“她为什么要自杀?”
“她说她身上有毒药,就算我们不抓她,她也会在24小时内服毒。”
吴志远站起来,擦了擦手上的血,“她是特工,知道被抓的下场。
与其在监狱里度过余生,不如死得痛快一些。”
李小雨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志远,这个案子算是结了吗?”
“结了一部分。”吴志远看着李若雪的尸体,“她上面还有人,那个接收情报的人还在国外。
她的下线也不止赵文安一个,孙丽还没有被抓。
间谍网络虽然受到了重创,但没有彻底摧毁。”
“我们会继续查。”
“好。”吴志远拍了拍李小雨的肩膀,“这里交给你们了。”
他转身,走向工厂外面。
阳光刺眼,他眯起了眼睛。
八年前,李若雪从他手里逃脱。
八年后,她死在了他面前。
不是他杀的,是她自己选择了死亡。
但无论如何,这个案子,算是有一个了结了。
然而,噩耗来得太突然。
那天他刚回家,手机响了。
是柳青青打来的。
电话那头,柳青青的声音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,只有撕心裂肺的哭声。
“柳老师,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吴志远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。
“志远……你爸……你爸他……”柳青青哭得说不出话。
徐云汐从厨房里冲出来,抢过手机:“青青阿姨!我爸怎么了?”
“……开会……心肌梗死……倒在会议桌上……送到医院的时候……半路上已经……”
手机从徐云汐的手里滑落,摔在地上,屏幕碎了。
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,身体一软,往地上倒去。
吴志远一把扶住她。
“云汐!云汐!”
徐云汐的眼泪无声地涌出来,一滴一滴,落在吴志远的手上。
“我爸……我爸他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吴志远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,“我知道。”
他的眼眶也红了。
徐有为,五十二岁。
正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年纪,最成熟的年纪,最有作为的年纪。
他是副省长,是万千百姓的父母官,是徐云汐的父亲,是吴志远的岳父。
他不仅是一个好领导,更是一个好父亲。
他走了。
在工作途中,突发心肌猝死,倒在了会议桌上。
直到最后一刻,他都在工作。
他把自己的一切,都献给了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民。
遗体告别仪式在江州殡仪馆举行。
省里的领导来了,徐有为生前的家乡领导、同事、朋友、部下,能来的都来了。
礼堂里摆满了花圈。
吴志远站在家属区,穿着黑色的丧服,手臂上戴着黑纱。
徐云汐和柳青青抱在一起,哭得几乎站不稳。
张惠兰和吴大贵也从青山赶来了。
张惠兰搂着徐云汐,不停地安慰:“丫头,别哭了,你爸在天上看着呢,他舍不得你哭。”
吴可欣站在哥哥身边,紧紧地握着他的手。
“哥,你别太难过。”
“嗯。”
遗体告别仪式开始。
主持人念着徐有为的生平:某某年生,某某年参加工作,某某年入党,历任某某职务……
那些干巴巴的文字,概括了一个人五十二年的人生。
吴志远站在那里,听着那些文字,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:
在他们结婚的那天,徐有为拉着徐云汐的手,交到吴志远手里,说了一句:“好好待她。”
那四个字,是他作为父亲,对女儿最后的承诺和托付。
现在,他走了。
再也没有人会在吴志远遇到困难时,给他指点迷津了。
再也没有人会在吴志远做出成绩时,淡淡地说一句“不错,继续努力”了。
再也没有人会在吴志远迷茫时,指点迷津“志远,你要记住,当官不是为了权力,是为了老百姓”了。
遗体告别仪式结束后,遗体被送去火化。
徐云汐跪在地上,不肯起来。
柳青青抱着她,哭成一团。
吴志远蹲下身子,轻轻地把徐云汐扶起来。
“云汐,爸走了,我们要坚强。”
“志远哥……”徐云汐扑进他的怀里,“我没有爸爸了……我没有爸爸了……”
“云汐,你还有我,还有青青阿姨,还有孩子们。爸走得很安详,没有受罪。
他走的时候还在工作,他是倒在岗位上的。
他是一个好干部,一个好父亲。他这辈子,值了。”
徐云汐哭得说不出话。
吴志远抱着她,看向远处。
送葬的队伍在缓缓移动,天空阴沉沉的,像是也在为这个正直的官员默哀。
五十二岁,太年轻了。
但谁说生命的长短,是用年龄来衡量的?
徐有为这辈子,为官清廉,为人正直,为父慈爱。
他无愧于党,无愧于民,无愧于心。
这就够了。
徐有为去世后,柳青青搬出省府别墅区,和吴志远、徐云汐一家住在一起,每天以泪洗面。
徐云汐寸步不离地陪着她,两个人在那个家里,处处都是徐有为的影子。
半年后,吴志远不再兼任公安局长,还是副市长,分管安全生产。
一般人都不愿意分管安全生产,因为哪怕工作做得再细,也有可能发生事故。
一个市那么大,企业那么多,各种安全生产隐患很难彻底纠正。
一旦发生事故,就要追责,分管领导首当其冲。
吴志远分管安全生产,如履薄冰,如临深渊,兢兢业业,然而,悲剧还是发生了。
江州城北的一家化工厂发生爆炸,死伤十多人。
事故原因是工人违规操作,导致反应釜超压爆炸。
吴志远在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。
火势已经得到控制,但厂区一片狼藉,到处是碎玻璃和扭曲的金属。
消防队员在废墟中搜索幸存者,救护车一辆接一辆地进出,把伤员送往医院。
他站在警戒线外,看着这一切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死亡人数还在上升。”身边的秘书低声说,“目前已经确认的有十二人,还有四人重伤,正在抢救。”
他们早上出门上班的时候,还以为这是普通的一天。
他们也许在跟家人说“晚上回来吃饭”,也许在跟孩子说“爸爸下班给你买玩具”。
现在,他们回不去了。
事故调查持续了一个月。
调查报告认定,这是一起生产安全责任事故。
事故的直接原因是工人违规操作,间接原因是企业安全生产主体责任不落实,地方监管部门监管不到位。
作为分管安全生产的副市长,吴志远被追责。
出了这么大的事,总得有人负责。
此时,省长正是以前的省委常委、江州市委书记吴豹。
省里的处理意见下来了:吴志远同志对事故发生负有领导责任,给予撤职处分。
不久,任命他为四级调研员,副处级。
从副厅级到副处级,从实职到虚职。
这意味着吴志远的政治生命已基本结束。
吴志远看着那份处理决定,沉默了很久。
徐云汐在电话那头哭了。
“志远哥,这不公平。你做了那么多事,为什么最后是你背锅?”
“因为这是我的责任。”吴志远声音平静,“分管安全生产,出了这么大的事故,我当然要负责。这是规矩。”
“志远哥,你回来吧。不当这个官了,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。”
吴志远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云汐,让我想想。”
挂了电话,他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
天空很蓝,白云朵朵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林场的时候,他也是这样看着天空,想着自己的未来。
那时候他一无所有,被人陷害,被打入谷底。
但他没有放弃,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。
现在,他又被打入了谷底。
这一次,他还能爬起来吗?
他不想爬起来。
不是没有能力,是没有心气了。
这些年,他得罪了太多人,做了太多吃力不讨好的事。
他以为只要自己行得正、坐得端,就不会有事。
但他错了。
在体制内,不是你行得正就行的。你还要懂得保护自己,懂得妥协,懂得在适当的时候闭嘴。
他学不会这些。
他永远学不会。
以前,有岳父做靠山,林雪也是靠山。
现在,岳父去世了,林雪也去了外省。
手机响了。
是越洋电话。
是宋雅雯打来的。
“志远,听说你的事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想留在体制内吗?”
吴志远沉默。
“如果你不想留了,来澳洲吧。”宋雅雯的声音很真诚,“我将集团总部搬到了澳洲,这边环境更好,市场前景更广阔,A国社会治安状况越来越不好,经济也基本停滞。
我和若兮成立了一家新公司,叫雯兮国际贸易公司,各取我们名字中的一个字。
这家公司专做国际贸易,华夏也是我们的目标群体之一。
我和若兮商量了,邀请你当雯兮国际贸易公司总经理。
你是我们的老朋友、老相识,我们都很信任你。”
“让我想想。”
“好吧,给你一个月的时间。机会不等人。”
辞职去澳洲,这么重大的事,必须和徐云汐、柳青青商量。
当吴志远说出自己的想法,徐云汐毫不犹豫地说:“志远,你做出的任何决定,我都会无条件支持。”
柳青青说:“志远、云汐,有为走了,除了你们,我已经没有亲人了。
你们去哪里,我就跟着去哪里,不管去了哪里,只要一家人在一起,就是家。”
柳青青回到自己卧室后,徐云汐问吴志远:“志远,宋氏姐妹,还有胡若兮,是你的红颜知己吗?”
吴志远详细说了他和她们的往事。
“志远,她们都没结婚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志远,她们会不会是在等你?”
“云汐,我永远爱你,不要多想。”
徐云汐依偎在吴志远怀里,喃喃道:“志远,我不是心胸狭隘的女人。
哪怕你爱上别的女人,我也不会寻死觅活。
但我希望,你的心里能有我的分量,哪怕不是很多。”
吴志远将徐云汐搂在怀里,柔声说:“云汐,胡说什么呢?在我的心目中,你的分量最重。
我答应过你爸,我会永远保护你、呵护你,你是我永远的爱人。”
几天后。
吴志远办理了辞职手续,把办公室里的私人物品收拾好,装在几个纸箱里,搬上车。
同事们来送他,有的惋惜,有的同情,有的幸灾乐祸。
他不在意。
如果岳父还在,会怎么看他现在的选择?
会失望吗?会支持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徐有为这辈子教给他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——做人要有底线。
无论在体制内还是在体制外,都要做一个正直的人,一个对得起良心的人。
临行前的晚上,吴志远一个人去了江边。
江水滔滔,奔流不息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远处的灯火,心里五味杂陈。
从龙城市林业局起步,发配到青龙山林场,到龙城市委办,到市纪委,到省国安厅、省公安厅,到青山县新店镇党委书记、青山县常务副县长、青岩县长,到清河县委书记,到江州市副市长……
每一步,他都走得很用力。
每一步,他都问心无愧。
但结果呢?
他想起了苏桃红,想起了韩婷婷,想起了林可可,想起了徐云汐。
这四个女人,在他的生命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记。
苏桃红教会了他什么是背叛。
韩婷婷教会了他什么是遗憾。
林可可教会了他什么是失去。
徐云汐教会了他什么是珍惜。
“志远哥。”
身后传来徐云汐的声音。
晚风吹起她的长发,月光洒在她的脸上,她就像一幅画。
“你怎么来了?不是说让你在家吗?”
“我不放心你一个人。”徐云汐走过来。
“云汐,你后悔吗?后悔嫁给我?”
“说什么傻话呢?”徐云汐白了他一眼,“我要是后悔,就不会等你五年。”
“我这些年,没让你过几天好日子。”
“谁说的?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,都是好日子。”
吴志远看着她,眼眶有些发热。
这个姑娘,从十七岁等到二十三岁,嫁给他,生了两个孩子,陪他经历了风风雨雨,从来没有一句怨言。
现在,她的父亲走了,她的天塌了一半。
他要撑起另一半。
“云汐,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。”
“傻瓜。”徐云汐踮起脚尖,在他脸上亲了一下,“我是你老婆,不在你身边在谁身边?”
澳洲。
飞机平安降落,吴志远一家七口走出航站楼。
阳光灿烂,天空碧蓝如洗。
徐云汐推着婴儿车,柳青青抱着一个吴书,张惠兰抱着吴画,吴大贵背着包,吴志远走在前面拉着行李箱。
出口处,三个女人站在那里,笑容满面。
宋雅雯穿着一身米白色的连衣裙,长发披肩,气质优雅。
宋雅婷穿着一件粉色T恤和白色短裙,比几年前成熟了很多,笑起来还是那么甜。
胡若兮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,配着米色的长裤,知性而干练。
“志远!”宋雅雯迎上来,张开双臂,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,“欢迎来澳洲!”
“雅雯姐,好久不见。”吴志远笑了笑。
“吴先生!”宋雅婷欢快地跑过来,挽住他的胳膊,“你说过要教我防身术的,到现在都没教!”
“记得记得,这次一定教。”
胡若兮站在一旁,微笑着看着他们。
她的目光从吴志远身上移到徐云汐身上,又移到两个孩子身上。
“若兮。”吴志远走过去,伸出手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胡若兮握住他的手,“我们是老朋友了,说谢就见外了。”
“谢你这么多年还记得我。”
“怎么会不记得呢?”胡若兮笑了,“你在南城港救了我妈妈,在澳洲公园救了我。
这份恩情,我一辈子都记得。”
徐云汐推着婴儿车走过来,和宋雅雯、胡若兮打了招呼。
柳青青也走了过来。
几个女人很快就熟络起来,聊孩子,聊澳洲的生活,聊未来的打算。
吴志远站在一旁,看着她们,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踏实感。
无论经历了多少风雨,总有那么一些人,在你最需要的时候,伸出援手。
宋雅雯是,胡若兮是。
“走吧,车在外面等着呢。”宋雅雯拍了拍手,“先回家,安顿下来再说。
庄园我都布置好了,你们的房间在二楼,朝南,能看到海。
你们都来了,庄园以后就热闹了。”
一行人走出航站楼,几辆车停在门口。
宋雅雯亲自开车,吴志远坐在副驾驶,徐云汐和孩子们坐在后排。
车子驶上高速公路,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丘陵,从丘陵变成葡萄园。
“雅雯姐,这路我好像走过。”
“当然走过。”宋雅雯笑了,“这是去若兮庄园的路。
我在若兮庄园旁边买了一座庄园,做集团的总部。
你们就住在我那边,离若兮近,互相有个照应。”
“你考虑得真周到。”
“那是当然。你来了,就是我们的家人。”
车子拐进一条乡村公路,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葡萄园,葡萄藤上挂满了果实,沉甸甸的,在阳光下闪着紫色的光。
远处,一座白色的庄园掩映在绿树丛中,和胡若兮的那座很相像。
但比胡若兮的更大,更气派。
车子在大门前停下,宋雅雯按了一下喇叭,铁门缓缓打开。
庄园里绿草如茵,花团锦簇。
一栋白色的别墅矗立在缓坡的最高处,面朝大海,背靠青山。
“到了。”宋雅雯停下车,转头看着吴志远,“欢迎回家。”
吴志远看着窗外的一切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动。
他从一个被发配到林场的小人物,一路走来,经历了太多的风风雨雨。
现在,他终于可以停下来,喘一口气了。
“雅雯姐,谢谢你。”
“说了多少次了,别说谢。”宋雅雯拍了拍他的手,“走吧,下车,我带你们参观一下新家。”
车门打开,阳光洒进来,暖洋洋的。
张惠兰抱着孩子下了车,吴志远问:“妈,您喜欢这里吗?”
“虽然没有家乡好,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,在哪儿都喜欢。”
吴可欣没有来。她留在国内,继续她的工作和生活。
临走的时候,她抱着哥哥哭了很久。
“哥,你要好好的。”
“你也是。有事随时打电话。更欢迎你们以后来澳洲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此刻,站在异国的土地上,吴志远想起了妹妹,想起了那些曾经陪伴他走过风雨的人,想起了徐有为。
如果岳父还在,看到他现在的样子,会说什么?
也许会说:“志远,不管在哪里,都要做一个正直的人。”
“走吧。”徐云汐走过来,挽住他的胳膊,“大家都在等着呢。”
吴志远点了点头,抱起一个孩子,徐云汐抱着另一个,一家人向那栋白色的别墅走去。
宋雅雯、宋雅婷和胡若兮站在门口,微笑着迎接他们。
……
又六年后。
雯兮国际贸易公司正式更名为志远国际贸易集团。
更名那天,宋雅雯开了一瓶珍藏多年的香槟。
她举起酒杯,笑意盈盈:“志远,这六年,你把这个公司做成了集团。
名字改不改,其实都一样,它早就是你的了。”
吴志远摇了摇头:“雅雯,没有你和若兮,就没有我的今天。
名字只是一个符号,但志远两个字,提醒我勿忘初心。”
胡若兮站在一旁,端着酒杯没有说话。
她看着吴志远,眼神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。
六年了,她看着他把这个贸易公司一步步做起来,看着他每天工作到深夜,看着他周末带着孩子们在葡萄园里奔跑。
她有时候想,这个男人是不是天生就不会停。
在国内当官的时候不停,在国外经商的时候也不停。
他像一艘永远在航行的船,风浪再大也不靠岸。
但也许,这就是为什么她愿意一直站在他身后。
集团的办公室设在庄园别墅的一层,整面墙是落地玻璃窗,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葡萄园。
每年三月,葡萄藤抽出新芽,嫩绿色的叶子在阳光下半透明,像一片绿色的海。
吴志远最喜欢这个季节,坐在办公室里,抬眼就能看到生命生长的样子。
这天上午,他正在看一份南美市场的调研报告,门被推开了。
准确地说,是被撞开的。
一群孩子像潮水一样涌进来,领头的是一对双胞胎,一男一女,跑在最前面。
男孩叫吴书,女孩叫吴画,今年五岁多,正是最闹腾的年纪。
后面还有五六个小孩。
“爸爸!爸爸!”吴书第一个冲到吴志远面前,扑进他怀里。
吴画慢了一步,急得直跺脚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:“哥哥赖皮!说好一起跑的!”
其他孩子也跟着喊爸爸。
“爸爸,今天带我们去海边!”
“爸爸上次说要教我游泳的!”
“爸爸你看我画的画!”
“爸爸爸爸爸爸——”
一时间,办公室里全是“爸爸”的声音,热闹得像菜市场。
吴志远对孩子们又搂又抱。
“好了好了,都出去玩吧,爸爸还要工作。”门口传来徐云汐的声音。
六年过去,她比从前添了几分成熟的韵味。
“妈妈,爸爸答应周末去坐船!”吴书跑过去,抱住徐云汐的腿。
“爸爸会说话算话的。”
孩子们欢快地跑出去,穿过走廊,推开玻璃门,涌向庄园外面的游乐场。
那是一片铺满柔软草皮的区域,滑梯、秋千、小木屋、沙坑,是宋雅雯特意为孩子们建的。
欢笑声从窗外传来,清脆而明亮。
徐云汐端着咖啡走进来,放在吴志远桌上。
“又是你的雅雯姐给你煮的。”她故意叹了口气,“我这个正牌老婆,连煮咖啡的活儿都被抢了。”
吴志远接过咖啡,笑着说:“你煮的也好喝。”
“你就会哄我。”徐云汐在他对面坐下,托着下巴看着他,“志远,你说我们这一大家子,是不是太热闹了?”
吴志远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目光落回电脑屏幕上。
屏幕右下角弹出了一条新闻推送,是华文媒体的头条。
他只看了标题,手指就停在了鼠标上,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。
《江东市委原书记袁瑾雇凶杀害情妇案一审宣判:判处死刑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》
袁瑾。那个名字太熟悉了。
吴志远放下咖啡杯,点开了那条新闻。
报道很长,配了袁瑾被法警押进法庭的照片。
照片里的他穿着深色夹克,头发花白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眼袋很深,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。
报道全文如下:
《江东市委原书记袁瑾雇凶杀死情妇案一审宣判:死刑》
本报江州电(记者叶小曼)备受社会关注的江东市委原书记袁瑾雇凶杀害情妇一案,今日在江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公开宣判。
被告人袁瑾犯故意杀人罪,被判处死刑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;同案被告人张某某(袁瑾司机)、李某某(社会人员)分别被判处无期徒刑和有期徒刑十五年。
经法院审理查明,被告人袁瑾在担任江东市委书记期间,与被害人王某(女,殁年34岁)长期保持不正当男女关系。
后因王某多次以曝光二人关系、举报袁瑾违纪违法行为相要挟,向其索要巨额财物,袁瑾遂起意杀人。
袁瑾指使其侄子兼司机张某某物色作案人员。
张某某通过关系联系到社会闲散人员李某某,允诺事成后支付人民币50万元。李某某表示同意。
同年8月,袁瑾以商谈“了结”事宜为由,将王某约至其位于江东市的一处私人住所。
当晚,王某到达后,李某某按照事先谋划,使用绳索将王某勒颈,致其机械性窒息死亡。
作案后,袁瑾指使张某某、李某某将王某的尸体运至江东市郊区一处废弃厂房掩埋。
王某失踪后,其家属多次向公安机关报案。
袁瑾利用职务影响,多次干扰公安机关初查。
江东市公安局在上级公安机关的督办下,重新启动侦查工作。
经过近四个月的缜密侦查,公安机关锁定袁瑾等人的重大作案嫌疑。
袁瑾被依法采取留置措施。随后,张某某、李某某等人相继归案。
在掩埋现场,公安机关提取到王某的遗骸及相关物证,经DNA比对,确认系被害人王某。
法院认为,被告人袁瑾身为国家机关领导干部,无视国法,道德败坏,为掩盖其违纪违法行为、摆脱情妇要挟,竟伙同他人共同杀害被害人,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。
袁瑾在共同犯罪中起组织、指挥作用,系主犯,且犯罪情节特别恶劣,社会影响极坏,依法应予严惩。
虽然袁瑾到案后如实供述主要犯罪事实,认罪悔罪,但其所犯罪行极其严重,不足以对其从轻处罚。法院遂作出上述判决。
宣判后,袁瑾当庭表示不上诉。
新闻回顾:从“明星书记”到死刑犯
袁瑾在职研究生学历。他的仕途起步于基层财政所,先后担任市政府办副主任、市财政局长、县委书记、市纪委书记、常务副市长、市长、市委书记。
在青岩县担任县委书记期间,袁瑾以大力推动项目建设著称,野生动物园、物流产业园、迅风汽车零部件产业园等项目相继落地,他本人也多次被评为“优秀县委书记”“实干型领导干部”,被媒体誉为“明星书记”。
然而,光环之下,袁瑾的私生活却极为混乱。
知情人士透露,袁瑾与被害人王某的关系维持了近三年。
王某曾是江东市一家企业的行政人员,与袁瑾认识后,二人迅速发展为情人关系。
袁瑾利用职权为王某及其亲属在承揽工程、安排工作等方面谋取不当利益。
随着王某索求无度,袁瑾逐渐无法满足其要求,二人关系恶化。
王某多次表示,如果不给她足够的“补偿”,她将向有关部门举报袁瑾的违纪违法行为。
走投无路之下,袁瑾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——杀人灭口。
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办案人员告诉记者:“袁瑾案折射出的不仅仅是一个干部的堕落,更是一个系统、一个生态的警示。
一个曾经被组织信任、被百姓寄予厚望的领导干部,最终走上不归路,其根源在于理想信念的丧失和纪律规矩的松弛。”
记者手记:权力没有“保险箱”
袁瑾案落槌,一个曾经的“明星书记”走到了生命的终点。
回看他的仕途轨迹,从基层一步步干起,也曾踌躇满志,也曾宵衣旰食。
但权力的膨胀和私欲的泛滥,最终将他推向了深渊。
此案再次警示:权力没有“保险箱”,纪律没有“白名单”。
任何人都不能心存侥幸,以为位高权重就可以为所欲为,以为手段隐蔽就可以瞒天过海。
法网恢恢,疏而不漏。袁瑾案不仅是一个人的悲剧,更是一面镜子,照出了权力监督的漏洞,也照出了干部监督的紧迫性。
(本报记者:叶小曼)
吴志远看完最后一个字,把页面慢慢往上拉,重新看了标题那一行字。
江东市委原书记袁瑾。
他的老搭档,也是他的老对头。
十年前,他是青岩县县长,袁瑾是县委书记。
两个人从第一天起就尿不到一个壶里。
袁瑾要的是政绩,是立竿见影的效果;
他要的是长远,是老百姓的口碑。
袁瑾喜欢一言堂,他偏偏不买账。
那种县委书记和县长的组合,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长久。
后来袁瑾高升了,调任江东市纪委书记,两个人分开之后,关系反倒缓和了。
吴志远知道,那不是释然,是因为他们不再有利益冲突,是因为袁瑾已经走到了更高的位置,不需要再把他当对手了。
但现在,袁瑾走到了终点。
死刑。
一个曾经站在权力顶端的人,最终以这种方式收场。
徐云汐站在他身后,看完了整篇报道,轻声说:“志远,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吴志远关掉了网页,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“就是觉得,人生无常。”
徐云汐没有接话,只是把手搭在他肩上,轻轻按了按。
窗外,孩子们的笑声远远传来,像风铃一样清脆。
几天后,庄园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兴奋起来。
宋雅雯一大早就开始张罗:“快快快,孩子的东西都带齐了没有?防晒霜、帽子、泳衣、毛巾、零食、水壶——”
“妈妈,你说了八遍了。”女儿宋安雅翻了个白眼。
宋雅雯假装生气地瞪了她一眼:“你这孩子,妈妈操心还不好?”
胡若兮在一旁笑,指挥保姆把双胞胎儿子的东西装上车。
她的两个儿子胡远和胡方早就钻进了车里,趴在车窗上往外看,兴奋得哇哇叫。
吴志远把吴书和吴画抱上安全座椅,系好安全带。
两个小家伙一人抱着一个毛绒玩具,吴书抱的是一只蓝色的鲸鱼,吴画抱的是一只粉色的兔子。
“爸爸,海里有鲸鱼吗?”吴书问。
“有的。但鲸鱼在很深很深的海里,我们可能看不到。”
“那兔子呢?海里有兔子吗?”
“海里没有兔子,兔子在岸上。”
吴画想了想,说:“那我的兔子可以坐船吗?”
“可以。你的兔子可以坐在你旁边。”
吴画满意地点点头,把兔子搂得更紧。
柳青青最后一个上车,手里提着一个大保温袋,里面装着她亲手做的三明治和水果沙拉。
这些年,她慢慢从徐有为去世的阴影中走了出来,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放在了孩子们身上。
她的脸上有了笑容,虽然有时候还会在深夜里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。
“青青阿姨,您又做这么多。”徐云汐接过保温袋,放在座位下面。
“带孩子出去玩,吃的要备足。”柳青青说着,系上安全带,回头看了看后座的孩子们,眼里满是慈爱,“路上还要好几个小时呢,中间得找个地方让他们下来活动活动。”
一行人三辆车,浩浩荡荡地出发了。
宋雅雯开一辆,吴志远开一辆,胡若兮开一辆。
车队驶出庄园大门,拐上乡村公路,穿过一片一片的葡萄园,朝着海岸线驶去。
目的地是大洋路沿线的一座海岛,距离庄园大约四个小时的车程。
宋雅雯提前订好了一艘游艇,计划在岛上住两天,环岛航行,让孩子们看看大海。
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,在一个海滨小镇停下来休息。
孩子们被抱下车,在草坪上跑来跑去,追逐一只不知从哪里跑来的海鸥。
海鸥被追得飞起来,在低空盘旋,发出嘎嘎的叫声。
徐云汐靠在吴志远肩上,看着孩子们,忽然说:“志远,你说我们这辈子,是不是就这样了?”
“哪样?”
“就是……平静地过下去。没有官场,没有斗争,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。”
吴志远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这样不好吗?”
“好。”徐云汐轻声说,“很好。我就是有时候觉得不真实。
你从那么远的地方走来,经历了那么多事,最后停在了这里。就像一场梦。”
吴志远揽住她的肩,没有说话。
是啊,就像一场梦。
但这个梦,是他用半辈子的跌宕换来的。
休息过后,车队继续上路。午后时分,抵达了码头。
游艇比吴志远想象的要大,是一艘双体帆船,长度超过十五米,甲板宽敞,有四个卧室和一个开放式厨房。船身纯白色,在阳光下亮得晃眼。
孩子们第一次上游艇,兴奋得不得了。
吴书和胡远方在甲板上跑来跑去,宋安雅拉着吴画的手,从船头走到船尾,又从船尾走回船头,像两个小探险家。
宋小禾被保姆抱着,指着海面喊“鱼鱼鱼”,其实什么鱼也没有。
船长是个五十多岁的澳洲人,姓布朗,留着花白的络腮胡,说话慢吞吞的。
他操着浓重的口音对宋雅雯说了一大串英文,大意是今天天气很好,风向稳定,适合出海。
游艇缓缓驶出港湾,海风迎面扑来,带着咸腥的味道。
吴志远站在船头,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。
海水从近处的浅绿渐变成远处的深蓝,像是上帝打翻了调色盘。
海鸥跟在船后面,三三两两地飞着,偶尔俯冲下来,从海面上叼起什么。
“想什么呢?”胡若兮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,递给他一瓶啤酒。
“没想什么。”他接过啤酒,喝了一口,“就是看看海。”
胡若兮靠在栏杆上,侧头看着他。
海风吹起她的长发,她用手拢了拢,笑了一下。
游艇航行了大约两个小时,绕到了海岛的背面。
这里的海面更加开阔,海水也更加清澈,能看到海底的礁石和游动的鱼群。
船长找了一处避风的锚地,抛锚停船,让大家下海游泳。
孩子们早就换好了泳衣,一个个像小鸭子一样扑进水里。
吴志远穿着泳裤,在水里护着吴书和吴画,教他们打水。
胡远方和胡方被胡若兮一手一个拎着,两个小家伙在水里扑腾得像两只小青蛙。
宋安雅胆子大,套着游泳圈自己游来游去,宋雅雯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。
徐云汐和柳青青没有下水,坐在甲板上的遮阳棚下,切水果,摆零食。
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,时不时朝水里看一眼,确认孩子们的方位。
宋雅婷也没有下水,她靠在船尾的躺椅上晒太阳,戴着一副大大的墨镜,手里举着一杯果汁,看起来慵懒而惬意。
这个下午,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傍晚时分,游艇开始返航。
孩子们玩累了,一个个在座位上睡着了。
吴书歪着脑袋靠在吴画的肩膀上,胡远方趴在胡方腿上,宋安雅一个人占了一整排座位,蜷缩得像只小猫。
毯子盖在他们身上,随着车船的晃动轻轻起伏。
吴志远坐在上层甲板,吹着海风,看夕阳沉入海平面。
就在这时,他的目光被岸边的一个身影吸引住了。
那是一个流浪汉。
他坐在海岸边的礁石上,身上裹着一条脏兮兮的毯子,头发又长又乱,胡子和头发几乎连在了一起,看不清面容。
他的身边放着几个塑料袋,里面大概是他的全部家当。
游艇靠近码头的时候,流浪汉抬起头来,朝这边看了一眼。
那一瞬间,吴志远觉得那张脸有些面熟。
非常面熟。
他盯着那个流浪汉看了好几秒,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,那个名字像一道闪电,划破了多年的记忆。
梁东鸣。
他猛地站起身,把旁边的宋雅雯吓了一跳。
“志远,怎么了?”
“那个人,我好像认识。”
船靠岸了。吴志远跳上码头,朝那个流浪汉走过去。
流浪汉看到他走过来,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,低下头,把毯子裹得更紧,像是要缩进壳里的蜗牛。
吴志远在他面前站定,低头看着这个蜷缩在礁石上的男人。
走近了才看清,他的衣服破烂不堪,脚上的鞋已经磨破了底,露出的脚趾又黑又脏。
脸上全是污垢,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瘦得几乎脱了相。
如果不是那个轮廓还在,吴志远几乎认不出他。
“梁书记。”吴志远叫了一声。
流浪汉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他没有抬头,也没有说话。
“梁东鸣。”吴志远又叫了一声,这一次,声音平静了很多。
流浪汉终于缓缓抬起头来。
四目相对。
“吴……吴志远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,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“我在这里生活。”吴志远说,“梁书记,你怎么在这里?”
梁东鸣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跑出来的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像在自言自语,“那时候感觉风向不对,纪委开始查我那个圈子的人。
我的老领导吴豹找我谈话,话里话外敲打我,让我注意点。
我知道,他是在撇清关系,也在提醒我该干净的要赶紧干净。但我哪还干净得了?”
吴志远沉默地听着。
“我把国内的五千多万想办法转移到了国外。
通过地下钱庄,分了几十笔,蚂蚁搬家一样,一点一点弄出来的。
以为到了国外就安全了,以为有钱就能过好日子。我太天真了。”
“出国后不到三个月,钱就被骗了一半。
一个自称是投资顾问的华人,说能帮我把钱洗白,做理财投资,年化收益百分之十五。
我信了,把钱打过去,人就消失了。
后来又被人盯上,在一个赌场里被几个东欧人围住,抢走了我随身带的现金和银行卡。
我不敢报警,不敢声张,像一只过街老鼠,东躲西藏。”
“最后我什么都没有了。不会说英语,没有一技之长,连餐馆洗碗的活都干不了。
我只能流浪。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,睡公园,翻垃圾桶,捡别人扔掉的饭吃。
有时候在海边捡到半条没吃完的面包,都像是过节。”
他说着说着,忽然笑了。
“吴志远,你说好笑不好笑?我当了二十几年的官,县委书记、副市长、市长,管过几百万人,经手过几百亿的项目。
现在我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,连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吴志远站在那里,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恨吗?谈不上。
同情吗?也谈不上。
更多的是一种荒诞感。
梁东鸣曾经踩着他的肩膀往上爬,抢他的政绩,摘他的桃子,在省里领导面前把他说得一文不值。
但那些事,在这片礁石上,在这个蜷缩得像乞丐一样的男人面前,都变得轻飘飘的。
“你为什么不回国自首?”吴志远问。
梁东鸣摇了摇头,苦笑更浓了:“自首?回去也是坐牢。
在这里流浪,至少还有自由。虽然这自由,比坐牢还不如。”
吴志远沉默了片刻,从口袋里掏出钱包。
钱包里有一些澳元现金,不多。
他把现金全部抽出来,数了数,大约五千澳元,然后从另一层夹层里抽出一张银行卡,连同现金一起递过去。
“这张卡里有五万澳元,密码写在背面。
拿去用吧,找个地方安顿下来,找一份能糊口的工作。”
梁东鸣看着那张银行卡,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的嘴唇抖了抖,眼眶忽然红了。
“志远……你……你不恨我?”
“恨你干什么?”吴志远声音平静,“那些事都过去了。你在青岩做的事,我确实不认同。
但现在你落到这个地步,不是你一个人的错。
那个环境,那些把你推上去又把你摔下来的人和事,都有责任。”
他顿了顿,把银行卡塞进梁东鸣手里。
“拿着吧。不管怎么说,我们共事一场。你好自为之。”
“志远,谢谢你。”梁东鸣哽咽着说,“你是好人。你一直都是好人。
当年是我不对,是我抢了你的功劳,是我在吴豹面前说了你的坏话,是我对不起你……”
吴志远摇了摇头,没有接话。
他转身,朝码头走去。
手机里推送一条最新新闻:
《江中省委书记吴豹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》:
江中省委书记吴豹涉嫌严重违纪违法,目前正接受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。
吴志远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。
“志远。”身后传来胡若兮的声音。
他没有回头。
“你还好吗?”
“我没事。”他关掉手机,把它放回口袋,“就是在想,有些事,出来混,迟早要还的。”
胡若兮走到他身边,靠在栏杆上,和他一起看着远处的海面。
夜色降临,海面上一片漆黑,只有远处岸边的灯火像一串散落的珍珠,星星点点。
“你在想吴豹的事?”胡若兮轻声问。
“嗯。”
“你恨他?”
吴志远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不恨。但也不原谅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若兮,你说人这一辈子,到底在图什么?
梁东鸣,袁瑾,吴豹,他们都曾是特别聪明的人,特别有能力的人。
他们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,吃了多少苦,受了多少罪,才爬到那个位置。
可最后呢?梁东鸣在异国他乡流浪,袁瑾被判了死刑,吴豹估计会将牢底坐穿。”
胡若兮没有回答。
海风吹来,她的长发拂过他的手臂。
“也许他们一开始不是这样的。”她轻声说,“也许他们曾经也是好官,也想为老百姓做事。
但权力太大了,诱惑太多了,走着走着就迷了路。”
吴志远沉默了很久。
远处,孩子们的欢笑声从船舱里传出来,清脆而明亮。
吴书在喊“妈妈快来看,海豚”,吴画在喊“哪里哪里”,宋安雅大声说“我看到了我看到了”。
吴志远转过身,看着船舱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,看着那些小小的身影在灯光下跑来跑去。
“走吧。”他对胡若兮说,“进去吧。外面凉了。”
两个人并肩走进船舱。
船舱里,徐云汐正抱着吴画,指着窗外远处的海面。
柳青青在给宋小禾喂水果。宋雅雯和宋雅婷在翻看手机里的照片,笑作一团。
孩子们在灯光下追逐嬉戏,笑声把整个船舱填得满满当当。
吴志远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切。
他忽然想起了徐有为曾经说过的话。
不管在哪里,都要做一个正直的人。
他做到了。
(全书完)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