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志远出门,准备去一楼餐厅吃早餐,经过走廊时,碰见徐美凤推着清洁车在整理客房。
他主动打了个招呼:“辛苦啊。我去吃早饭,能不能现在帮我打扫房间?”
“可以的,领导。”
此时,吴志远房间桌子上,有些刻意留下的材料。
李心怡整理的信访材料,都是些邻里纠纷、宅基地矛盾之类的小事,没太多有价值的线索。
关于山南河堤坝加固工程,材料这样描述:“工程质量比想象的好。去年的垮塌可能是水文资料没吃透,不是质量原因。”
关于公安系统,材料这样描述:“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,山南县公安局整体是好的,但有个别干警存在违纪违法问题。
这个要区分开来,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。”
在这段时间,省建筑工程质量检测中心出具检测报告,山南河堤坝加固工程混凝土强度平均C18,最高C20,最低C15,远低于C30的设计标准。
钢筋设计直径18毫米的螺纹钢,实际使用12毫米,承载力不足设计值的百分之五十。
很多工作加快进行。
通过徐美凤传递虚假信息,目的就是最大程度减少干扰和阻力,为出具最终巡视结论创造条件。
但吴志远知道,巡视组和周志刚以及背后的保护伞,免不了有一场真正的决战。
意外来得猝不及防。
那天晚上十一点多,吴志远刚洗漱完,正准备休息,手机响了。
是一个陌生号码,来电显示是山南本地的手机号。
“吴组长,我是韦林山的老婆。”
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带着哭腔,语无伦次,“他……他出事了。他从楼顶……摔下来了。你们快来,求求你们快来……”
吴志远的手猛地一沉:“嫂子,你慢点说,韦总工怎么了?”
“他从天台摔下来了。十楼。是别人发现的。
救护车来了,医生说不行了……吴组长,他不是自杀的,他不可能自杀的……”
“嫂子,你们住在哪个小区?”
“滨河花园,八号楼。你们快来,刑警队的人来了,但他们不让我看……他们把现场围起来了……我怀疑他们要……”
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声音,有人在喊“任何人不要靠近现场、不能破坏现场”,然后电话挂断了。
吴志远拨通了孙润才的电话:“润才,韦林山出事了。坠楼。马上出发。”
十五分钟后,吴志远和孙润才赶到了滨河花园。
小区不大,八号楼是最后一排,楼前拉起了警戒线,警灯闪烁,刺眼的红蓝光在夜空中交替明灭。
地上躺着一具被白布覆盖的遗体,周围用隔离墩围了一圈。
几个穿着刑警背心的人在拍照、测量、做标记。
吴志远出示了巡视组的工作证件,负责现场的民警迟疑了一下,还是让他们进去了。
韦林山的妻子蹲在单元门口,两个邻居搀扶着她,她哭得天昏地暗,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。
吴志远在她面前蹲下来,声音放得很轻:“嫂子,我是省委巡视组吴志远。
你跟我说说,今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?”
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。她深吸了几口气,断断续续地说起来。
“晚上十点多……林山接了个电话。
挂了电话之后,他跟我说外出有点事,很快就回来。他穿了个外套就出去了。”
“他接电话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?有没有提到对方的名字?”
“没有,我也没留心,因为接听电话,是很稀松平常的事,哪知道是这样啊……”
“他出去的时候,状态正常吗?”
“正常。没有喝酒,没有吵架,什么异常都没有。”
吴志远又问了一些问题,没有发现太多有价值的线索。
他对孙润才使了个眼色。
两人走到警戒线旁边,压低声音交流。
吴志远说:“十点多接到电话,有人把他骗到楼顶,估计是以谈事情为借口。”
“十一点多被小区居民发现坠楼。我怀疑是歹徒将韦林山扔下楼,故意制造自杀假象。”
这时,一个人从警戒线那边走过来。
赵铁军。
他走到吴志远面前,低声说:“吴组长,我在刑侦大队十几年了,这个现场不对劲。”
“哪里不对劲?”
赵铁军朝四周看了一眼,确认没有人在注意他们,才压低声音说:“第一,钱江亲自带队来的。
韦林山不是什么大人物,一个水利局的总工坠楼,犯不着刑侦大队长半夜亲自出马。
钱江来了,就说明有人打了招呼,这个案子必须按某个方向办。”
“第二,钱江来了之后,没有去看坠落点,也没有让技术员仔细勘查楼顶。
他先去找了物业,让物业把八号楼的所有监控录像调出来。
八号楼东侧的监控三天前就坏了,西侧的监控两周前就坏了。
楼顶天台正下方的那个摄像头,四个月前就坏了。
物业说报修了没人来修。”
“第三,天台上有拖拽痕迹。我悄悄上了天台,发现地面的灰尘被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印子,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北侧边缘。
这不是一个人自己走上去能留下的痕迹,是有人被拖着往前走、脚在地上拖行留下的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栏杆外侧有抓痕。我用手机拍了照片,放大看了,是手指抓的。
韦林山被人翻过栏杆的时候,一定拼命抓住了栏杆的边缘。”
吴志远问:“手机呢?他的手机找到了没有?”
“没有。他老婆说他在家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,肯定带了手机的。
但现场没有找到。坠落点周边搜了一圈,什么都没有。手机被人拿走了。”
“韦林山的手机里存了大量的材料——照片、录音、文档,全部是跟堤坝工程相关的。
这部手机落到谁手里,谁就能知道韦林山掌握了多少东西、跟谁联系过、见过什么人。”
吴志远沉默了片刻:“那个电话——十点多打给韦林山的那个陌生号码,查了没有?”
“我让在通信公司上班的一个朋友帮忙查了。
号码的机主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,住在山南下面一个镇上。
应该是有人用他的身份证办了卡,打完那个电话之后就关机了。”
“计划周详。”孙润才在旁边说,“打电话的人知道韦林山的手机号,知道他住在滨河花园,知道他会上当。不是临时起意,是蓄谋已久。”
吴志远的脑海中又浮现出韦林山的形象,想起他说的“我不怕死,我怕的是死了也没人知道这里头是怎么回事”。
现在他真的死了。
很可能不是自杀。
更像是被人骗到天台上,至少两个人拖着他走向栏杆,把他从十楼楼顶扔了下去。
从滨河花园回到酒店,已经是凌晨两点多。
吴志远的心情很沉重。
他对一同进他房间的孙润才说:“韦林山来找我的时候,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,你还记得吗?”
孙润才沉默了一下:“他说,他在水利系统干了二十年,从技术员干到总工,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良心的事。”
“对。他说山南河那个工程是他职业生涯里最大的耻辱。他用了一个词——耻辱。
一个干了二十年的水利工程师,眼睁睁看着自己参与的项目变成了豆腐渣,他比谁都难受。
但他没有沉默。他举报了,一次、两次、三次,写给县纪委,写给省水利厅,写给省纪委。
结果呢?他被边缘化,被晾在一边,最后被人从十楼扔了下去。”
“案子还没定性。”孙润才说。
“赵铁军说得对,那个现场不对劲。
监控坏了大半年,尸体旁边没有手机,天台上有拖拽痕迹,栏杆外侧有手指抓出来的印子。
钱江连夜赶到现场,不去勘查楼顶,先去找物业调监控。
你说他是想查案子,还是想替人擦屁股?”
孙润才点了支烟,吸了两口,吐出烟雾:“赵铁军今天跟我说的那些,你听进去了吗?”
“都听进去了。”
“他跟我说的时候,我就知道这层纸早晚要捅破。
赵铁军不是那种捕风捉影的人,他在山南刑侦大队干了十几年,什么人什么案子没经过。
他要是愿意开口,说明他已经忍到极限了。”
吴志远抬起头看着孙润才:“明天你安排一下,我要跟赵铁军当面谈。
不能在酒店,不能走漏风声。”
孙润才点了点头,在烟灰缸里掐灭了烟:“我来安排。”
第二天下午。
吴志远和孙润才一前一后出了酒店。
在约定的地点,他们再次见到了赵铁军。
寒暄几句后,吴志远问:“赵大队,你在山南刑侦干了多少年?”
“十年。从实习民警干起,一步一步走到今天。”
“你认识韦林山吗?”
赵铁军沉默了一下,点了点头:“认识。不算熟,但我知道他。
水利局的总工,去年山南河堤坝出过事之后,他一直在举报。
县纪委、市水利局、省水利厅、省纪委,他写过很多信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山南就这么大,圈子就这么小。
谁在举报、举报谁、举报的结果是什么,体制内的人多多少少都听到一些风声。”
赵铁军顿了顿,“他死了的事,我很遗憾。但我不能说意外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山南这地方,这些年意外太多了。
举报的人出意外,挡道的人出意外,挡住别人财路的人也出意外。
你要是把这些意外都串起来看,就不会觉得意外了。”
赵铁军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鼓鼓的大信封,放在桌上。
“吴组长,信封里的东西我准备了很久。
有些是我自己整理的,有些是我这些年经手过的案子的复印件,还有一些是别人托我保管的。
我一直没交出去,不是不敢,是不知道该交给谁。
县纪委?县纪委的书记是赵国栋提起来的。
市局?市局经侦支队的大队长跟王海涛是一期的警校同学。
检察院?山南检察院的副检察长是王海涛的连襟。”
他把信封推到吴志远面前。
“你是省委派来的,你不归山南管,也不归江北管。
这个信封,我今天只能交给你。”
顿了顿,赵铁军继续说:“我在山南干了十年刑侦,抓过不少坏人,也眼睁睁放过不少坏人。
放过的那些,不是因为我抓不到,是因为上面不让抓。
王海涛上台之后,经侦、刑侦、治安、禁毒,各条线都换上了他的人。
我呢?我这个刑侦大队副大队长,名存实亡,重大案件不让我碰,敏感案子不让我沾。
他们让我管什么?管小偷小摸、管找猫找狗。”
“这些我都能忍。但我不能忍的是,我一个干了十年的刑警,眼看着一个明显是他杀的案件被办成了自杀,眼看着受害人亲属连哭都不让哭。
韦林山那个案子,谁办的?钱江办的。
怎么定性的?钱江说了算。我连现场都靠近不了,钱江的人把警戒线拉得死死的。
吴组长,我们刑侦大队办案,什么时候变成一个人的天下了?”
吴志远把信封收好:“赵大队,你说的这些,巡视组会逐条核实。
如果你愿意的话,后续可能还需要你提供更多的材料。”
“我可以。但吴组长,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在我把所有的东西都交出来之后,你们必须保证我家里人的安全。
我不怕死,但我有一个老母亲,七十三了,身体不好。
我还有一个女儿,今年刚上大一。我不能让他们出事。”
“这个你放心。”吴志远说,“我会向省委巡视组汇报,必要时协调公安厅采取保护措施。”
赵铁军点了点头,临走时,他又提醒道:“吴组长,王海涛这个人,你千万不要低估他。
他不只是胆子大,他是有脑子的人。
他在山南经营了这么多年,每一步都走得很稳。
你手里没有确凿的证据,动不了他;
你手里有了确凿的证据,他也有办法让证据变成废纸。
你要赢他,不能走常规的路子。”
吴志远回到酒店,打开赵铁军的大信封。里面的材料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。
材料开头列举了王海涛的五大罪状。
第一项:选择性执法。
县城里的赌博、卖淫场所,只要每月向王海涛指定的人缴纳保护费,就可以正常营业,公安机关不予查处。
反之,如果没有缴纳保护费,不定期的大清查就会找上门来,轻则罚款,重则关停。
赵铁军附了一张表格,列了县城十几家涉黄涉赌场所的名称、地址、每月缴纳的保护费金额、以及对应的公安局保护伞人员名单。
第二项:利益输送。
王海涛与多个情妇注册成立了多家公司,通过承揽县公安局的工程项目、采购业务,套取公款。
这些公司的实际控制人都是王海涛,但表面上的法人代表是他的情妇和亲戚。
赵铁军附了这些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、以及部分项目的合同和付款凭证。
第三项:包庇纵容。以周志刚为首的黑社会性质组织,在山南县从事高利贷、强迫交易、敲诈勒索、故意伤害等违法犯罪活动。
王海涛作为公安局长,不但不组织力量打击,反而多次为周志刚摆平事端。
周志刚手下的人犯了事,只要打一个电话,王海涛就会让人处理。
赵铁军附了周志刚团伙的十几起案件的卷宗摘要,以及王海涛打招呼的记录。
第四项:打击报复。
在王海涛的授意下,山南县公安局对一些不该立案的案件立案侦查,对一些该立案的案件却不予立案。
被错误立案的多为得罪了王海涛、赵国栋的人,用刑事案件的手段打击报复举报人、上访人、以及合法的民营企业家。
赵铁军附了具体的案例,每个案例都有当事人的姓名、住址、以及案件的详细经过。
第五项:破坏法治。王海涛在当公安局长的那些年,把公安局变成了自己的私人武装。
谁不听话,就让手下的人去收拾谁;
谁挡了财路,就用刑事案件的手段把人搞进去。
赵铁军在材料里写道:“在王海涛主政山南县公安局期间,公安机关的执法公信力降到了最低点。
老百姓有事不敢报警,报警了也没用。
他们宁可自己去解决,也不相信警察。”
材料里有一张赵铁军手绘的王海涛关系网。
手绘的关系图,用工整的钢笔字标注,密密麻麻地铺了一页A4纸。
核心是王海涛,往外延伸出三条主线:
第一条线是政界。赵国栋,县委书记,与王海涛关系密切。标注写着:王海涛称赵国栋为二哥。
第二条线是商界。周志刚,山南矿业集团董事长、山南水利工程有限公司法人代表、帝豪夜总会实际控制人。
标注写着:王海涛与周志刚系结拜兄弟,周志刚称王海涛为三哥,王海涛女儿出国留学担保人为周志刚。
第三条线是警界。钱江,刑侦大队大队长,王海涛嫡系。
孟庆国,治安大队大队长,王海涛警校同学。
肖玉贵,城关派出所所长,王海涛一手提拔。
标注写着:以上三人为王海涛在公安系统的核心圈层,重大案件、敏感事件均由三人具体经办。
材料中还有山南县公安局经手过的多起敏感案件的卷宗摘要。
第一起案件:赵春燕之女被强奸案。
卷宗摘要显示,受害人为十七岁在校学生,案发地点为城关镇一出租屋内,嫌疑人为周志刚手下马彪。
受害人体内提取到嫌疑人精液,衣物上有撕扯痕迹,身上有多处挫伤。
DNA比对结果与嫌疑人赵某完全吻合。办案单位:城关派出所。
处理结果:是恋爱纠纷,强奸证据不足,不予立案。
第二起案件:刘国栋合同诈骗案。
卷宗摘要显示,刘国栋为江东省投资人,来山南投资建设环保企业,合作方为山南本地商人孙德茂。
合作期间,孙德茂通过伪造合同、虚构债务、串通评估机构等方式,逐步侵占了刘国栋公司全部资产。
刘国栋报案后,山南县公安局经侦大队以涉嫌合同诈骗罪对刘国栋立案侦查,将其羁押六个月。
后因证据不足,刘国栋被释放。办案单位:经侦大队。
卷宗备注栏里赵铁军手迹——孙德茂与周志刚系连襟关系。此案经办人为经侦大队长肖志强,肖志强为王海涛妻侄。
第三起案件:陈小军举报帝豪夜总会案。
卷宗摘要显示,陈小军实名举报帝豪夜总会存在卖淫嫖娼、聚众赌博、容留吸毒等违法犯罪活动。
山南县公安局治安大队突击检查,结论为“未发现举报所反映的问题”,并以“举报人涉嫌诬告陷害”为由,对陈小军进行批评教育。
卷宗备注栏里赵铁军手迹——突击检查前两小时,帝豪夜总会已提前清场。
第四起案件:张德胜被伤害案。
卷宗摘要显示,张德胜被山南水利工程有限公司人员打伤,致三根肋骨骨折、胸腔积液。
办案单位:城关派出所。处理结果:证据不足,不予立案。
卷宗备注栏里赵铁军手迹——张德胜妻子因在派出所门口哭诉,被以扰乱单位秩序为由行政拘留五日。
吴志远把卷宗摘要一一收好,看向孙润才:“赵铁军这个人,我们要用起来。
他的价值不只是这些材料,他熟悉山南公安系统的每一个人、每一条线、每一层关系。”
……
吴志远把材料合上。
这些白纸黑字、红头文件、卷宗摘要,一字一句都在诉说同一个事实:
山南县公安局已经不是公安局了,是王海涛的私人武装。
赵铁军的钢笔字工整得像是刻出来的,每一份卷宗摘要后面都附了原始卷宗的编号、存放位置、经办人姓名。
这不是临时起意的举报,是一个干了十年的刑警,在无数个无法入眠的夜晚,一笔一笔记录下来的。
“润才,这些东西你看完了吗?”吴志远问。
“看完了。”孙润才的声音很沉,“我干公安这么多年,见过腐败的,没见过腐败成这样的。
王海涛不是公安局长,他是山南的黑社会老大。
只不过他穿着警服,坐在公安局的办公楼里。”
吴志远把材料重新装进大信封,锁进了自己的行李箱。
“韦林山的案子,赵铁军给的材料里有什么?”
孙润才翻到其中一页:“卷宗摘要还没出来,因为案子刚发生。
但他附了一份韦林山生前的举报信复印件,是写给省纪委的。
这封信的内容,跟韦林山跟我们说的一致。
赵铁军还附了一份县纪委对韦林山举报的核查报告——查无实据,建议结案。”
“县纪委书记是谁?”
“叶文华,赵国栋提起来的。
赵铁军的材料里写了,叶文华跟赵国栋是省委党校同班同学,关系不一般。”
吴志远站起身,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。
酒店的停车场里停着几辆车,看起来一切正常。
但他的目光在角落那辆黑色帕萨特上停留了几秒。
那辆车他见过,今天上午就停在酒店门口,现在还在。
“那辆车。”吴志远指了指。
孙润才走过来看了一眼:“上午就在了。”
“盯梢的。”吴志远放下窗帘,“王海涛不放心徐美凤一个人,他需要多重信息源交叉验证。
派人盯着我们的车,看我们去了哪里、见了谁、待了多久。”
“要不要甩掉?”
“不用。让他们盯着。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件事,只要不是核心机密,被他们知道了反而能麻痹他们。”
吴志远转过身,“但韦林山死了这件事,性质变了。
之前我们是发现问题、收集证据,现在是人命。
巡视组的工作节奏要调整。”
他拿起手机,拨通了曹龙华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“曹组长,我有重要情况汇报。
山南河堤坝工程的关键举报人韦林山,昨晚坠楼身亡。
我们初步判断不是自杀,是他杀。
山南县公安局刑侦大队长钱江连夜到场,正在往自杀方向办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有多大把握?”
“七成。现场有拖拽痕迹,栏杆外侧有手指抓痕,死者手机消失。
刑侦大队副大队长赵铁军提供了详细分析,此人可信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第一,请求省公安厅派员介入韦林山死亡案的调查,必须避开山南县公安局和江北市公安局。
第二,赵铁军手里有大量王海涛、周志刚、赵国栋的犯罪证据,我需要授权进一步接触。
第三,我建议立即启动对山南县公安局的专项巡视程序,调阅近三年所有不予立案的案件卷宗。”
曹龙华沉吟良久:“第一条我现在就办。
第二条、第三条,你按程序推进,但要快。
韦林山死了,说明对方已经急了。
急了就会犯错,也会下死手。你们要注意安全。”
“明白。”
挂了电话,吴志远对孙润才说:“曹组长同意请求省厅介入。
你给赵铁军打个电话,让他把所有原始材料的复制件再准备一套,省厅来人要用。”
孙润才拿起手机,拨了几次,赵铁军的电话都是关机。
“关机了。”孙润才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吴志远的心猛地一沉。
赵铁军今天下午才把材料交给他们,走的时候说回去再整理一些补充材料,约好明天再联系。
这个人干了十年刑侦,反侦查意识比谁都强,不会无缘无故关机。
“润才,你现在就去找他。带上两个人,但别惊动任何人。直接去他家。”
赵铁军住在城北一个老小区,六层楼的砖混结构,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脱落。
孙润才把车停在小区外面,步行进去,上了三单元四楼,敲了敲门。
没人应。
他又敲了三下,还是没人应。
孙润才掏出手机,再次拨打赵铁军的号码——依然是关机。
他下楼,在楼下遇到了一个遛弯的老头。
“大爷,问一下,402的赵铁军在家吗?”
老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是他同事?”
“对,公安局的。”
“下午看见他回来了,后来好像又出去了。
刚才有一辆黑色的车在楼下停了一会儿,走了没几分钟。”
“什么样的黑车?”
“没注意,就看见是黑色的,轿车,看不到里面。”
孙润才的脊背一阵发凉。
他快步走出小区,上了车,拨通了吴志远的电话:“赵铁军不在家。
邻居说下午回来了,又出去了。
有一辆黑色贴膜的车在楼下停过。我怀疑他被带走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漫长的几秒钟。
“你先回来。不要找了,如果真是被带走了,你现在找不到他。
如果他只是暂时失联,他会想办法联系我们。”
孙润才把车停在路边,点了一支烟。他的手很稳,但脑子里转得飞快。
赵铁军今天下午才把材料交出来,晚上就失联了。
如果这是巧合,那这个世界上的巧合也未免太多了。
问题是,谁泄露了赵铁军跟巡视组接触的消息?
知道今天下午那次会面的,只有吴志远、孙润才和赵铁军本人。三个人都不可能主动泄露。
除非——
孙润才猛地踩下刹车。
除非赵铁军早就被监控了。
不是今天才被监控的,是一直在被监控。
他的手机可能被植入了监听软件,他的行踪可能一直在王海涛的掌握之中。
他今天下午跟巡视组见面的事情,可能在见面的那一刻甚至之前,王海涛就已经知道了。
那赵铁军交出来的那些材料呢?王海涛知道了吗?
如果王海涛知道了材料的内容,他会怎么做?销毁证据?转移资产?还是——
孙润才不敢往下想了。
回到酒店,进了吴志远的房间,他把自己的推断原原本本说了。
吴志远坐在沙发上,一动不动地听完了。
“你说得对,赵铁军可能被监控了。
如果他手机被动过手脚,那他去见我们之前,行踪就已经暴露了。
王海涛知道我们见过赵铁军,但未必知道赵铁军给了我们什么东西。
因为赵铁军不会蠢到在手机上说这些事。”
“那他现在人在哪?”
“两种情况。一种是被控制了,王海涛要从他嘴里问出来,到底给了我们什么材料,还有没有留底。
另一种是——”吴志远顿了一下,“他可能已经出了意外。”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
孙润才站了起来:“我再去打听。
赵铁军在山南干了十年,认识不少人。
就算王海涛一手遮天,总有人愿意递个消息。”
“小心。王海涛现在就是一只炸了毛的猫,谁动他都要被挠。”
孙润才走了之后,吴志远一个人坐在房间里,把所有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韦林山死了。赵铁军失联了。一个掌握堤坝工程核心证据的人,一个掌握王海涛犯罪证据的人,在四十八小时内相继出事。
这不是巧合,这是有人在下死手,在清理所有可能对王海涛构成威胁的人。
王海涛急了。
但急了的人往往会犯错误。
吴志远拿起电话,拨通了另一个号码。
“李心怡,你到我房间来一趟,带上你整理的所有信访材料。”
几分钟后,李心怡敲门进来。
她穿着简单,扎着马尾,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夹。
“吴组长,这么晚了还没休息?”
“睡不着。坐。”吴志远指了指沙发。
李心怡坐下来,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。
“信访材料里,有没有涉及王海涛个人的?”
李心怡翻开其中一个文件夹:“有。这是三年来所有提及王海涛名字的信访件,一共二十三件。
其中实名举报的有十一件,匿名举报的十二件。
反映的问题集中在几个方面:一是王海涛与周志刚的关系,二是王海涛在公安局搞团团伙伙,三是王海涛插手经济纠纷、选择性执法。”
她把每一件信访件的内容摘要、处理结果、后续进展都做了详细的表格。
吴志远一页一页地翻看。
这些信访件,每一件都像一块石头,
单独看似乎不大,但二十三块石头摞在一起,就是一座山。
“这二十三件,没有一件得到了实质性处理。”吴志远说。
“对。转给纪委的,全部是查无实据;
转给公安局督察部门的,全部是‘经核查,反映问题不属实’。”
“吴组长,二十三件信访件,涉及同一个人的同一个类型的问题。
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,但每一条的核查结论都是‘不属实’。这种概率有多低?”
吴志远没有回答,因为他知道答案。
“李心怡,你把这些信访件按照时间顺序重新排一下,把每一件的核查结论、核查单位、核查人姓名都标注清楚。做成一个表,明天早上给我。”
“好。”
李心怡走后,吴志远拿起手机,看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“吴组长,我是赵铁军。
我还活着。明天下午三点,老地方见。不要回复。”
吴志远把短信读了三遍,然后删除了。
赵铁军还活着。
这大概是今天晚上唯一的好消息。
但他为什么失联?为什么用陌生号码发短信?
他说“我还活着”,说明他遇到了危险,但暂时脱身了。
明天下午三点,老地方——就是今天下午见面的那个茶馆。
吴志远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韦林山死前说“我不怕死,我怕的是死了也没人知道这里头是怎么回事”。
现在他真的死了。
他死了之后,他说的那些话、拿出的那些证据,才真正开始被人重视。
这是多么讽刺的一件事。
第二天下午三点,吴志远和孙润才准时出现在城南老街的清心茶馆。
还是那个包间,还是那张桌子,还是那壶茶。
等了大约十分钟,赵铁军推门进来了。
“吴组长,孙组长。”赵铁军关上门,坐下来,先喝了一大口茶,“我时间不多,长话短说。”
“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?”吴志远问。
“我昨天下午跟你们分开之后,回到家,正准备整理补充材料,有人敲门。我从猫眼里看了一眼,是钱江。”
“钱江?你的顶头上司?”
“对。我开了门,钱江进来了,后面还跟着两个人,都是刑侦大队的。
钱江说,有群众举报我涉嫌泄露案件信息,要带我回局里配合调查。
我说你拿出拘传证来。钱江说不需要拘传证,是组织谈话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就跟他们走了。到了局里,钱江把我带进一间询问室,关了门,开始问话。
问的都是——赵铁军你是不是跟巡视组的人见过面?
赵铁军你是不是把卷宗给了外人?
赵铁军你知不知道泄露案件信息是什么性质?”
“你怎么回答的?”
“我说我没有见过巡视组的人,也没有泄露过任何案件信息。
钱江说有人看见你进了城南老街的清心茶馆。
我说我去茶馆喝茶不行吗?山南哪条法律规定刑警不能去茶馆喝茶?”
赵铁军说到这里,冷笑了一声:“钱江被我噎住了,但他不死心。
他说赵铁军我劝你识相点,王局对你已经很宽容了,你别不识抬举。
我说我谢谢你,替我谢谢王局的宽容。”
“后来呢?你怎么出来的?”
“后来就僵住了。钱江没有证据,不敢对我动硬的。
我是刑侦大队副大队长,不是普通民警,他要是对我动手,动静太大。
耗到凌晨两点多,钱江接了个电话,出来之后态度就变了
。他说赵铁军你可以走了,但手机要留下,这是规定。”
“你手机里有什么?”
“什么都删了。我跟你们联系之后,把所有敏感信息都删了。
但我怕他们恢复数据,所以出门的时候故意把手机留下了,换了另一部。”
赵铁军从兜里掏出一部旧手机,老款的,连智能机都不是。
“昨天晚上你住哪?”孙润才问。
“没回家。我从局里出来之后,直接去了我一个朋友家。
我老婆孩子昨天下午就被我送走了,去了她娘家,隔壁省。”
赵铁军说着,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个优盘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补充材料。王海涛的女儿出国留学的担保书复印件,担保人是周志刚。
王海涛在江北市区的一套房产的购房合同复印件,购房款三百二十万,付款人是周志刚的财务。
还有王海涛跟几个情妇的合影,都是监控截图,时间、地点都有。”
吴志远把优盘收好,看着赵铁军:“你现在很危险。
王海涛既然动了你一次,就会动第二次。你考虑过离开山南吗?”
“考虑过。但我走了,我家里人呢?
我爸爸妈妈、姐姐妹妹、七大姑八大姨都在山南。我跑了,他们怎么办?”
“赵大队,省公安厅的人很快会到。
韦林山的案子,省厅会接手。到时候,你手上的这些材料就有用了。”
“希望吧。”赵铁军站起来,把茶杯里的茶一饮而尽,“吴组长,我该走了。再联系。”
……
巡视工作进入下半程。
一天,吴志远的手机响了。
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。
他接起来,对方没有说话,背景里有嘈杂的声音,像是马路上车来车往的动静。
“请问哪位?”
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你是省委巡视组的吴组长?”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压得很低。
“我是。你是哪位?”
“你别管我是谁。我有周志刚的问题要反映。
很多问题,不是小问题,是大问题。”
“你可以到巡视组的驻地来,有人接待。也可以打举报电话,写举报信投到邮箱里。”
“不行。你说的那些方式不安全。
帝豪的人盯着呢,谁去了你们那儿,第二天就会被找上门。我不想死。”
“那你希望怎么反映?”
“见面。你一个人来,不能带别人,不能告诉任何人。时间地点我定。”
吴志远沉默了一秒。
“可以。但我怎么相信你不是在设陷阱?”
“我用不着设陷阱。你现在在山南,到处都是周志刚的人,他要动你易如反掌。
我不是他的人,我要举报他。”
“你说你有周志刚的问题要反映,先说一点,让我判断值不值得见面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像是在犹豫。
“帝豪夜总会在去年有一个女孩跳楼,摔断了腰椎,现在坐轮椅。
那个女孩不是自己跳的,是被人推下去的。
推她的人是王海涛的司机,叫刘志强。
这个事被压下来了,说是自杀。我手里有证据。”
吴志远一惊。。
小雨说过这件事。
一个女孩跳楼,摔断了腰椎,现在还坐在轮椅上。
小雨说是她自己跳的,但这个电话里的人说是被人推下去的。
如果这个人说的是真的,那就是故意伤害,甚至是故意杀人未遂。
“你手里的证据是什么?”
“你先答应见面。”
“可以。时间和地点你定。”
“今天下午两点。城南的世纪广场,到了之后打这个电话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吴志远放下手机,坐在沙发上沉思。
孙润才正好推门进来,看他神色不对,问:“怎么了?”
吴志远把匿名电话的内容说了一遍。
孙润才听完,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。
“一个人去?太危险了。这个人不肯说自己的身份,又要你单独去,万一是陷阱怎么办?”
“他说的那个女孩跳楼的事,跟小雨说的能对上。
小雨说是跳楼,但没说是不是被推的。
如果这个人真的有证据,这个案子就可以重新启动调查。”
“就算是真的,你也不能一个人去。
我跟你一起去,保持距离,你遇到情况我可以接应。”
“他点名要我一个人。如果看到有别人,他可能不会露面。”
“那也不行。”孙润才的态度很坚决,“志远,你想想,韦林山死了没几天,就有人打电话约你一个人出去。
你不觉得太巧了吗?这可能是调虎离山,也可能是要把你引到一个没人的地方——”
“我知道有风险。”吴志远打断他,“但如果他是真的要举报周志刚呢?
如果我们因为害怕风险错过了这个证人,后面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。”
孙润才盯着他看了几秒,叹了口气。
“那这样。你一个人去,但我要在暗中跟着。
我会保持足够远的距离,不让他发现。
同时我要让赵铁军带几个人在附近待命,万一有情况,我们能第一时间赶到。”
“赵铁军是公安系统的人,他的行动如果被王海涛知道——”
“我让赵铁军带几个信得过的兄弟,都是被王海涛排挤的那拨人。
他们比任何人都希望看到王海涛倒台。”
吴志远想了想,点了头。
“但有一条。不到万不得已,不要出手。
如果我被人发现带了人去,这个举报人可能就永远不会再信任我了。”
孙润才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你放心,你要相信我。
不要忘了,我不仅是你的好兄弟,还是一位警察。
中午十二点半,吴志远换了便装,上了一辆出租车。
他从城南到城西,一路上反复观察后视镜,确认没有人跟踪,才到了城南的世纪广场。
世纪广场在山南县城南边,是前几年搞的城市建设项目之一。
占地面积不小,有一个音乐喷泉、一个市民活动中心、几排绿化带和一片铺着地砖的广场。
平时这里人来人往,热闹得很,但今天不是周末,又是下午最热的时候,广场上的人不多。
吴志远下了车。
他拿出手机,拨通了那个号码。
“我到了。在广场东边的停车场,穿深蓝色夹克。”
“往南走,穿过广场,到喷泉那里。”
对方挂了电话。
吴志远把手机装回兜里,开始往南走。
广场很大,从东边停车场走到南边的喷泉大约需要七八分钟。
他走得不快不慢,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广场上的每一个人。
一对年轻夫妻推着婴儿车在散步,一个老人在喂鸽子,几个少年在玩滑板。
这些人看起来都很正常,但吴志远知道,正常的表象下可能隐藏着任何东西。
他走到喷泉旁边,站定。
喷泉没有开,干涸的池底积着一层灰。
池边的台阶上坐着几个休息的人,没有人看起来像是在等他的。
手机响了。
“你现在往西走,走到广场西边的公交站台。”
吴志远皱了皱眉,但没有说什么,转身往西走。
广场西边确实有一个公交站台,上面贴着几张广告。
站台上站着两三个人,都在等车。
没有人上前跟他说话。
手机又响了。
“看到站台旁边那条巷子了吗?往里走,走到头。”
吴志远抬起头,站台旁边确实有一条巷子,夹在两栋居民楼之间,狭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。
巷子里面光线昏暗,看不清尽头是什么。
他走进巷子。
脚步声在两侧的墙壁之间来回弹射,发出空洞的回响。
巷子不长,大约四五十米,尽头是一条更窄的街道,两边的房子都很旧,墙皮脱落。
一个穿着黑色卫衣、戴着帽子和口罩的人站在巷口,面朝着他。
“吴组长?”声音很低,带着刻意的伪装。
“是我。”
“跟我来。”
那个人转身就走,吴志远跟在后面,保持着大约五米的距离。
他们在狭窄的街道上拐了几个弯,经过几条巷子,最后来到一栋废弃的建筑前面。
吴志远抬起头,看到墙上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牌子:山南县水泥厂。
这家水泥厂已经倒闭多年。
厂区里的建筑大多已经废弃,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大半,墙壁上爬满了枯藤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铁锈味。
“就在里面。”那个人指了指厂区深处,自己却不走了。
“你不进去?”
“我只负责带路。要见你的人在里面。”
那个人说完,转身快步离开了。
吴志远站在水泥厂门口,望着里面黑洞洞的建筑。
厂区很大,有几栋厂房、一个仓库、一栋办公楼。
所有的建筑都沉默地矗立在那里,像一群沉默的巨兽。
他犹豫了一秒。
然后走了进去。
厂区里很安静,安静得不正常。
吴志远沿着一条杂草丛生的水泥路往里走。
两旁是破败的厂房,玻璃窗碎了,铁门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
风吹过,带起一片沙沙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低声耳语。
他走到一栋三层高的办公楼前面时,手机响了。
“上了二楼,右转第二个房间。”
吴志远抬起头,看着那栋办公楼。
楼道的窗户大多是黑的,只有一扇窗户透出一丝微弱的光。
他上了楼。
楼梯的台阶上落满了灰尘和碎玻璃,扶手已经锈得不成样子。
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,每走一步都能听到回音。
二楼右转第二个房间。
门是虚掩着的,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。
吴志远推开门。
房间不大,大约二十平方米,里面几乎空无一物,只有一张破旧的办公桌和几把椅子。
窗户上挂着一条脏兮兮的窗帘,把外面的光遮得严严实实。
桌上放着一盏应急灯,昏黄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深邃的洞穴。
椅子上坐着一个人。
周志刚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