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黎把脸埋在枕头里,羞耻像火一样从脖子烧到耳根。
她手忙脚乱地扯过被子把自己裹住。
只露出一双眼睛和烧得通红的额头。
裴璟行没有移开视线,也没有露出任何轻浮的表情。
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耐心而克制。
“你喝醉了?”他说,语气里没有责怪的意思,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原来她喝一点点酒就会醉。
她的酒量不好,不过也或许是她身体还太差。
苏黎没有回答。
被子下面她的身体还在因为刚才的呕吐和现在的尴尬而微微发抖。
她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裴璟行站起来,走到衣柜前,从里面拿了一件干净的睡袍,放在床头。
然后他回到椅子上坐下,背对着床,给她留出了穿衣服的空间。
苏黎愣了一下。
她看着他的背影——白色的衬衫,挺直的脊背,后颈的线条干净利落。
他就那样坐着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她飞快地从被子里钻出来,抓起睡袍套在身上,系紧腰带。
布料柔软,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。
“好了。”她的声音沙哑。
裴璟行转过身来。
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,确认她穿戴整齐了,然后重新坐下。
“我想和你谈谈。”他说。
苏黎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袍的腰带。
她知道逃不过这一场谈话。
她偷了他的车,开到边境又灰溜溜地回来,像一只撞了玻璃又弹回来的麻雀,狼狈得无地自容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裴璟行问。
“如果你能出去,你最想干什么?”
这个问题让苏黎抬起头。
她想要什么?
她想要回国,想要重建苏氏,想要把江启明欠她的每一笔账都讨回来。
她想要自由,想要回到出事之前的生活。
想要做回那个光芒万丈的苏家大小姐。
但这些都不是她现在最想要的。
她张了张嘴,眼泪先于声音掉了出来。
一颗一颗地砸在睡袍的领口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“我想见妈妈。”她说,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,粗糙而破碎,“裴璟行,我很想我的妈妈。”
她哭了。
不是那种克制的、咬紧牙关默默流泪的哭法,而是像一个走丢了很久的孩子。
在终于被人问起“你要什么”的时候。
把积攒了所有日日夜夜的恐惧和委屈一股脑地倾泻出来。
“我想知道她还好不好,有没有人照顾她,我爸走了以后她一个人怎么过……”她的声音被抽泣切割得支离破碎。
肩膀剧烈地耸动着,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,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动物,“我想她……我真的好想她……”
裴璟行看着她。
看着这个昨天还咬牙切齿地反驳他的女人,此刻哭得像个五岁的孩子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毫无形象可言。
她没有跟他要钱,没有跟他要珠宝公司,没有跟他要复仇的资源。
她只想找妈妈。
他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,滑动屏幕,拨了一个号码。
电话接通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每一声都像一记重锤敲在苏黎的心脏上。
“喂?”
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。
苏黎整个人僵住了。
那是叶卿的声音。
虽然比记忆中沙哑了一些,虚弱了一些,但那就是她妈妈的声音。
是她从小听到大的声音。
是她在非洲无数个濒死的夜晚里反复在脑海中回放的声音。
“妈——”她几乎是扑过去的,双手抓住裴璟行递过来的手机,像溺水的人抓住一块浮木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三秒钟。
“黎黎?”叶卿的声音开始剧烈地颤抖。
“是我的黎黎!”
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了身体。
“真是黎黎吗?是你吗?我……我是不是又在做梦了……”
“不是做梦,妈,是我,是我!”
苏黎哭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,“我还活着,我没死……妈,我好想你,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了……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哭喊。
叶卿哭了,哭得撕心裂肺,像是一个失去了孩子太久太久的母亲。
在以为孩子已经死去的绝望里浸泡了无数个日夜之后。
突然听到了孩子的声音。
“我的女儿……我的女儿还活着……”叶卿的声音断断续续,夹杂着剧烈的喘息和哽咽。
“他们都说你死了……国际法庭宣判了你的死……我太伤心了……”
“我没死,妈,我真的没死。”苏黎把手机贴在耳朵上,像是要把妈妈的声音直接灌进脑子里。
“我被杀手抛进太平洋后,就爬上了一艘游轮,但是被困在非洲了,那里太可怕了。
那块鬼地方到处都是战火,每天24小时都在打仗,子弹把墙打得像是筛子似的、地上遍布地雷。
我好害怕……我没有东西吃,饿得皮包骨头,那里的太阳把我的皮都晒脱了好几层,我真的以为我会死在那里,要死在那里太容易了,我见过好多人在我面前死掉的人,饿死的,病死的,炸死的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,非洲那些地狱般的画面又涌上来了——被炸成焦土的村庄,腐烂在路边的尸体,水沟里被割喉的小女孩,矿场里浑浊有毒的饮用水。
她打了个寒颤,手指攥紧了手机,指节发白。
叶卿在电话那头听得心都要碎了,但她强迫自己稳住声音。
她的女儿在跟她讲她的苦难,她不能比女儿更崩溃。
“孩子,你现在在哪里?你,你安全吗?这是裴先生的电话,这么说,你应该安全了。”叶卿一遍一遍地说,声音虽然还在发抖。
但已经多了一股母亲特有的坚韧,“黎黎,有裴先生在,没有人再能伤害你了。以后再也不用吃苦了。”
苏黎惊讶,为什么她妈妈会说这句,但是她先不问。
苏黎最想知道的是别的:“妈,家里……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?爸爸他……他是怎么走的?我看到报纸上说苏氏破产了,江启明那个畜生他——”
提到江启明这三个字,她的声音骤然变得锋利,像是刀刃划过玻璃。
叶卿沉默了一会儿,再开口时声音低沉了许多。
“你爸爸是被江启明逼死的。”她说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那个专利纠纷从头到尾都是江启明设的局。他早在三年前就开始暗中转移苏氏的核心资产。
把最好的设计团队和最值钱的专利偷偷转到他名下的离岸公司。
等你爸爸发现的时候,苏氏已经是个空壳子了。”
苏黎的手指攥紧了被单。
“银行抽贷、供应商挤兑、经销商解约,全是江启明在背后操作的。
他勾结了苏氏的几个老股东,趁你爸爸四处融资的时候做空了公司的股价,把最后一点流动资金也榨干了。”叶卿的声音在发抖,不是悲伤,而是愤怒。
“你爸爸跳楼的那天晚上给我打了最后一个电话,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信任了江启明。
他说他对不起你,还说是江启明害了你,让我好好活下去。”
“然后他就从二十三楼跳下去了。”
电话里安静了几秒,只有母女俩交错的呼吸声。
“爸爸的后事……”苏黎的声音很轻。
“是几个老员工凑钱办的。江启明那时候已经把苏氏所有的资产都冻结了,连丧葬费都拿不出来。”
叶卿说到这里,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。
苏黎的心一下子揪紧了:“妈,你怎么了?你身体怎么了?”
“没事,已经没事了。”叶卿连忙说,但声音明显比刚才虚弱了许多。
“你爸走了以后,我就查出长了个东西。医生说是恶性的,已经拖了很久了,就算做手术也只有三成的把握。”
苏黎愣住了。
她忽然觉得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,冷得她浑身发抖。
三成的把握——那就是说,她差一点就见不到妈妈了。
她差一点就连最后一个亲人都失去了。
“我当时想,算了。”叶卿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无关紧要的事。
“你爸爸走了,你下落不明,我一个人活着也没什么意思。
我不肯做手术,也不肯吃药,就想这样走了算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苏黎追问,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“后来裴先生找到了我。”
苏黎抬起头,看向裴璟行。
他依然坐在那把椅子上,侧着脸,目光落在落地窗外的夜色里。
月光照在他的脸上,把眉骨的弧度勾勒得清晰而冷硬。
“他把我接到了瑞士,安排了全世界最好的外科专家给我做手术。
他说已经找到了你的线索,说你没死,他还向我保证一定会把你带回来,我真的没想到竟然真有这么一天。”
叶卿的声音又开始哽咽,“他让我一定要撑住,一定要活着等到你回来的那一天。
小黎,要不是裴先生,妈早就没了。”
苏黎张了张嘴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“手术做了整整十二个小时,裴先生花了多少钱我不知道,但我知道光是那间手术室的设备就值几千万美金。”叶卿继续说道,声音渐渐平稳了一些。
“术后用了最先进的靶向治疗,恢复得很快。
医生说只要定期复查,已经没有大碍了。
我现在住在裴先生安排的一个小院子里,在瑞士的一个小镇上,推开窗就能看到阿尔卑斯山的雪顶。
院子里的薰衣草开了,满院子都是紫色的。”
苏黎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但这次不是悲伤,是一种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——感激、愧疚、震惊、困惑,全部搅在一起,在她的胸腔里翻涌。
“他……他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这些。”苏黎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。
“裴先生就是这样的人。”叶卿说。
“他不爱说话,什么事都放在心里。
他来瑞士看我的时候从来不说自己有多难,只是一个劲地跟我说你一定会回来。
黎黎,你答应妈,在那边要好好听裴先生的话。他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事,已经很不容易了。”
苏黎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她抬起头,看着裴璟行。
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,侧脸对着她,像是在刻意给她留出私密的空间。
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暗色的地毯上,像一道沉默的山脊。
“妈,我会的。”苏黎说,声音沙哑但坚定。
“你好好养身体,等我这边的事情办完了,我一定去瑞士看你。
带你去看雪山,看薰衣草,看所有你想看的东西。”
“好,好。”叶卿连说了两个好字,声音里终于带了一丝笑意,“妈等你来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卧室里重新安静下来,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常春藤叶子的沙沙声。
苏黎握着手机,低头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头,用一种裴璟行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他——不再是恐惧,不再是愤怒,不再是用最大恶意揣测他时的那种警惕和抗拒,而是一种被冲刷过后的清澈和坚定。
“裴璟行。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但平稳。
“你之前跟我说,你需要一场假婚姻,来引出那些想杀你的人。”
裴璟行的眉心微微皱起:“不是假结婚。是真结婚。”
“随便。”苏黎说,目光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,“我愿意成为这个新娘。”
裴璟行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,目光沉静而审慎,像是在评估她这句话的分量。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他问,
“你清楚这里头的危险吗?你一旦站到我身边,就会成为他们最直接的靶子。
这场婚礼,他们的目标既是我,也会是你,你和我不会分开。
之前在非洲追杀你的那些杀手,和这批人比起来,只不过是些拿钱办事的喽啰。
如果失败的话,你也会死,即使成功,未来的四五年我们都有可能在别人无尽的报复中度过,随时会死。”
“这种情况下,你还愿意吗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