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黎吓一跳。
立即抹掉嘴角的食物残渣,下意识的回头看。
见到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。
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。
头发微微有些湿,像是刚洗过澡,整个人带着一股清冽的水汽。
看起来并不是多凶神恶煞的样子,但是却让苏黎生怕。
她污染了这张全屋通铺在地板上的羊毛地毯。
而地毯的主人就站在她的面前目睹这一切。
苏黎从小娇生惯养,高中的时候,也是因为不肯理会校霸才被孤立,但是高傲的她并没有害怕。
可明明裴璟行从来都没有怎么迫害她,但她却对他很害怕。
他这样的人,绝非善类。
苏黎觉得他能在那种杀人放火的地方做大买卖,一定是个心狠手辣的人。
只是相亲的时候包装得好,说他是什么资本家,原来他是这种掠夺主义资本,发战争财。
苏黎越想越害怕。
裴璟行也显然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场景——女人趴在床边,脸色白得像纸。
嘴角还挂着呕吐的残渍,地上是一滩难堪的污秽。
他的眉头皱了起来,大步走过来,蹲下身,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。
“怎么了?还难受吗。”
声音很沉,但不是那种命令式的沉,而是带着一种被压抑着的紧张。
“我带你去看医生吧……”
苏黎想推开他,但她的手刚碰到他的胸口就软了下去,使不上任何力气。
“别碰我——”她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,风一吹就散了。
裴璟行没有听她的。
他的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,轻而易举地把她捞了起来。
苏黎的身体轻得让他心口一紧——这个女人现在恐怕连七十斤都没有,抱在手里像抱着一把干柴。
“我说了别碰我!”苏黎突然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,猛地推了他一把。
裴璟行没有防备,被她推得后退了半步,手臂松开的瞬间。
苏黎像一条脱手的鱼一样滑落下来,连滚带爬地缩回了床上。
她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茧,只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。
警惕地看着他,像一只被逼到绝路上的小兽。
裴璟行站在原地,手还保持着刚才抱她的姿势,僵在半空中。
他的表情没有变,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,但眉心那道褶皱加深了几分。
“你吐了,需要看医生。”他说。
“不需要。”苏黎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,闷闷的,带着鼻音,“我就是吃太快了。”
裴璟行沉默了两秒,没有坚持。
他低下头,看了一眼地上那滩污秽,然后从床头柜上抽了几张纸巾,蹲下去,一点一点地擦拭地板。
苏黎愣住了。
她看着这个男人——这个身家恐怕比一些小国GDP还高的男人——蹲在地上,用纸巾擦她的呕吐物,动作不急不躁,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。
她的眼眶又红了。
但她很快就把那点不合时宜的酸涩压了下去,别过脸,不再看他。
裴璟行把那团脏纸巾丢进垃圾桶,然后走到洗手间洗了手。
他出来的时候,苏黎已经把被子拉到了下巴,整个人缩在被窝里,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额头和一双闭着的眼睛。
她没有睡着,睫毛在微微颤抖。
裴璟行在床边站了一会儿,没有说什么,转身走向了房间的另一侧。
苏黎偷偷睁开眼睛,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,这才开始仔细打量这间卧室。
之前她一直沉浸在恐惧和疲惫里,根本没有心思注意周围的环境。
现在她才看清,这根本不是一间普通的客房。
房间大得离谱,目测至少有两百平方米。
层高也比普通的房间高出许多,顶部是拱形的穹顶,上面绘着精美的壁画,虽然灯光昏暗看不真切,但那种历史的厚重感扑面而来。
床是四柱式的古老大床,深色的木质床头雕刻着繁复的花纹,真丝床品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墙上挂着几幅油画,都是真迹。
落地窗外是一个宽阔的阳台,透过玻璃能看见远处连绵的山丘和一大片修剪整齐的花园。
这间卧室里的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事实——这是整座城堡的主人才能拥有的房间。
苏黎的心沉了下去。
这不是客房,这是裴璟行自己的卧室。
她之前没有意识到这一点,因为这里的一切都太整洁了,没有人生活的痕迹,像酒店套房一样冷冷清清。
但那些细节骗不了人——床头柜上放着的那本书翻到了一半,衣柜旁边搭着一件男式外套,洗手间里隐约能看到摆放整齐的洗漱用品。
他把她安排在了自己的房间里?
这个认知让苏黎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。
她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,是出于某种她看不懂的善意,还是某种她不寒而栗的恶意?
裴璟行走到浴室,推开了一扇玻璃门,然后开始脱衣服。
他可能要洗澡。
苏黎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他刚才进来的时候头发就是湿的,说明他之前在别的浴室洗过澡。
为什么现在又要洗澡?
苏黎从房间看出来了,他有洁癖。
他刚洗过澡,本来打算爬上床休息,结果苏黎先吐了。
一边吐他一边在旁边拍在她的背,所以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被呕吐物飞溅到。
虽然他可以亲手给她清理,但是带着这样不知道脏了哪块的衣服上床休息,似乎是不妥当的。
所以他决定要换一套衣服,同时洗一个澡。
裴璟行脱下了自己的衬衫。
白色衬衫下,冷白色的皮肤干净又纯粹。
比光还要白。
健硕的肌肉线条。
有着长期训练的痕迹,但不会是木讷的筋肉,而是看起来更像是训练有素的军人一样的身材。
每一块都很有力量感。
恰到好处的凸起,很有美感。
他穿衣服看起来很瘦,脱了衣服居然是那种肉型。
腹肌连着人鱼线。
又旁若无人的解开皮带。
把皮带抽出来,扔到一旁。
水声哗哗地响着。
苏黎透过磨砂玻璃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影的轮廓。
苏黎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紧张起来,也许是因为这个空间太私密了。
私密到让她觉得窒息——一个男人的卧室,一张男人的床,而那个男人正在几步之外的浴室里洗澡,身上不着寸缕。
她不敢往下想了。
她的目光像一只受惊的鸟一样在房间里乱窜。
最后落在了门的锁孔上,银色的,在台灯的光线下闪着冷冷的光。
锁住了。
苏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门。
她想起了两个小时前,她试图离开这间房间时的遭遇。
那个厚重的木门没有把手,只有一个嵌入式的面板,她摸索了半天都没找到打开的方式。
后来她才明白,那是门锁。准确地说,是那种从两头都有门锁控制甚至进出都需要用钥匙开启的锁具。
一旦关上,就会自动锁死,除非有钥匙。
而现在,钥匙在哪?
这里是裴璟行的卧室,他很注重私密性,但是里面也上锁,是为了防谁?
防止她逃跑。
从那个情人契约拿出来起,她就注意到里面特地用了不短的篇幅——足足一整条。
来强调,苏黎不准擅自离开他指定的居住领域,不准不经过他允许就擅自出走。
换言之,她不存在自由。
裴璟行的卧室,就是她的囚笼,这个锁是为她而打造的。
钥匙应该会在这里哪一处,裴璟行进去洗澡了,他不可能带进去。
他进来了,门自动锁上了,所以他肯定有钥匙。
苏黎蹑手蹑脚的下了床。
然后趁裴璟行洗澡的功夫,她一边盯着水汽里那个巨大的身形轮廓,一边开始偷偷摸摸的找钥匙。
床头柜,她找了。
酒柜,她找了。
甚至有线电话座机下面。
最后,她胆子大到,连裴璟行挂在浴室外面的贴身睡衣,都摸了一遍。
没有,到处都没有。
她不死心,床底也找。
忽然,浴室的水声戛然而止。
苏黎吓得赶紧溜回中心的床上。
接着她就悄悄的关注裴璟行。
她觉得裴璟行出来后,肯定会检查钥匙。
这样她就可以判断出他一般把这枚重要的钥匙放在什么地方了。
浴室门开了。
裴璟行只围了一条短毛巾,就走了出来。
他的背肌,是苏黎见过肌肉块数最多又最对称的人。
每一块都恰到好处,手臂或者脖子活动则会跟着活动,他的背肌非常发达。
壮得可能能打死一头牛。
虽然壮,但看起来却并不恐怖,甚至并不夸张。
只是比较和谐,甚至可以说完美。
这样完美的线条,苏黎只在自己的得意之作,把二十四颗小钻石都镶嵌在一颗大钻石两边,这种情况下见过。
比她的设计还完美。
裴璟行解开毛巾,就披上睡衣。
系上睡衣的腰带。
没有去查看钥匙,而是直接朝着苏黎来了。
睡衣没有扣子,是靠着腰带维持的,他胸肌很大,所以露出了一部分。
那一部分也让苏黎遐想联翩了。
飞机上,那些欧洲男人玩弄空姐的场景在她想象发散的情况下,充满了不可描述的龌龊。
苏黎的想象力本来就很好。
突然继续发散。
裴璟行……不会像那些西装男人对待空姐一样对待她吧?
苏黎的脸颊红了。
如果裴璟行真这么做,她该怎么应对?
原本很邪恶的场景,为什么突然有了一些不该出现的画面。
就在她呆滞时。
裴璟行沿着床边坐下来,拿起床头那本书,翻了两下。
“你在怕什么?”
其实他没有看书。
他只是用这个动作来让苏黎放心。
苏黎没回答。
她怕什么?
显而易见。
他这样的男人,要是要对她不利,她几乎没有反抗的能力。
而她,作为体型较小,力量较弱的一方,能怕什么?很难猜测吗?
“放心,你瘦成这个样子,碰你我都嫌硌手,我不会要你跟我上床的。”
苏黎听完松了一口气。
她脸红彤彤的。
裴璟行放下书:“还吃吗?”
他看她吃的东西都吐出来了,又不让他找医生,犟得缩在被窝里面。
但人不能不吃饭。
苏黎本来想硬抗,只要裴璟行在,她就不吃,一定要他出去,她才自己偷偷吃。
这是她的尊严之战,好像这样,她就没吃他给的东西,没欠他人情。
但是她的肚子不争气的叫了。
他噗呲笑了。下了床。
来到移动餐桌前,把所有的食物,全都用餐刀切成小丁,又混合着汤类,慢慢的调整,调成一种半液体的状态,虽然卖相不咋地。
但是闻起来却香得很。
然后走到苏黎身边的那片床沿。
坐了下来。
用汤勺,勺起一小勺,然后放在她嘴唇前。
她再不肯,也忍不住咽口水。
裴璟行劝道:“吃吧,别跟自己过不去,把自己饿死了还怎么回国。”
提到回国。
苏黎的嘴角抖了抖。
终于松动。
裴璟行就一勺一勺的喂进她嘴里。
不厌其烦。
只要她张口。
裴璟行就没再说话,怕激怒她她又不吃了。
他看着苏黎,就好像看小孩子一样。
她小小的,瘦瘦的,不过,还丑巴巴的,哪有一点高中时名扬周围十所学校校花的样子。
他把整碗都喂完了。
控制了进食的速度,还会观察她吞咽的样子,确认她没有想吐,才再给她喂下一口。
她身上遍布磨难的痕迹。
会这么恨他,恨参与那些战乱发战争财的他,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。
裴璟行放下碗。
“先吃这么多,晚点再吃。”
裴璟行就像在跟空气对话。
他怕她一下子吃太多又吐又难受。
刚才他执意看医生,但是现在他想明白了,她不是胃有问题,是长期的饥饿让胃萎缩了,胃袋缩小了,装不下那么多,一时过胀就全吐了。
吃进去,只要不吐,慢慢的养着,胃袋会越来越大,她会胖起来的。
营养不良,烈日灼伤,她由内到外都是病。
现在第一步,就是先把胃养好。
而这些食物,还是太油腻了,他得请营养师重新搭配。
把碗放回餐车。
裴璟行忽然问。
“做我情人那件事,考虑得怎么样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