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将南门左近几处空闲粮廪,连同周遭里坊,民居,尽数焚毁。
火势务须冲天,令南城大乱,
且教城中耳目,尽为南面所惑!”
那佐官重重拱手:“诺!”
话罢,张纯抓起案上佩剑,大氅猛然一挥:
“点齐城中死士,及残存百余骑乌桓亲卫。
乘城南火起,随吾……自北门出城!”
半个时辰后。
“轰——!”
冲天火光撕裂了黑夜。
狂风助卷火势,将大半个南城映得亮如白昼。
“失火了!南仓起火了!”
“敌袭!官军攻南门矣!”
本就因内讧而神经紧绷的城中守军,瞬间炸开了锅。
无数黄巾与弥天教众高声呼喊着,
提着木桶与兵刃,向城南涌去。
在这混乱之中,
卢奴城北门处。
伴随着门闩抽动的沉闷声响,
厚重的城门被悄然推开了一道可容数骑并出的缝隙。
张纯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那座尚在燃烧的城池,
狠狠一抽马鞭,
在一众死士,胡骑的簇拥之下,
一路向北狂奔而去。
……
荒野急行,朔风砭骨。
张纯所率的这数百残部,连火把都不敢点。
只能借着星光,自官道向北急行。
十余里后,复辗转绕路。
顺着中山与涿郡交界处的一条隐秘小径,昼夜兼程。
一路上,张纯严令残部潜行绝迹,专挑荒野僻道。
遇林不入,遇谷探路。
谨慎,隐忍。
直至逃亡的第一夜过去,天光大亮。
张纯透过清晨薄雾,
终于看到前方拒马河水脉时。
一直紧绷着心弦,提心吊胆了一路,此时方才松弛了些许。
“明公!”
几名派出去的哨骑自前方飞驰而归,
在张纯马前勒住缰绳,躬身禀报:
“方圆十里之内,未见敌军旌旗!
亦未见那红脸贼将之游骑踪迹!”
张纯闻言,紧绷了一夜的脸上,终于浮现出难掩狂喜。
他冷笑一声。
“陈默小儿,世人皆道尔算无遗策,今日终是百密一疏!”
张纯抚着被风吹得凌乱的长须,面带傲然,
“小辈以为凭拒马河一战,便可将老夫困死中山?
此番破釜沉舟、金蝉脱壳之计......
尔等终究无谋少智,始料未及!
那白地坞当老夫会据城死战,此刻定引大军沿官道直扑卢奴。
这涿郡南境,抽调主力之后,早已是形同虚设!”
其实,张纯所料不差。
涿郡幅员辽阔,
白地坞在南境本就兵马有限,断难处处设防。
当下,其大军南下急行前去卢奴,更是根本无暇顾及这偏僻荒凉的西境小道。
只要穿过眼前这片边陲地带,越过拒马河上游,
他张纯就能直接进入族兄张举所部控制的蓟县外围。
待到那时,凭他渔阳张氏的底蕴……
蛰伏数载,未必不能卷土重来,再图大业!
“传令全军,暂缓马力。”
张纯大手一挥,从容道,
“待渡过前方河湾,我等便可安然脱险,性命无虞矣。”
……
在湾地又缓行了小半日,已近黄昏。
日夜奔逃,人困马乏的疲态,终是无可遮掩。
虽然这支残军都有马匹代步,
但其中八成以上,都是为了充数和赶路而临时凑集的驽马,乃至是骡驴。
经过一天一夜的高强度行军,
无论是人是马,都已经到了体力的极限。
张纯所部数百人,转过一处缓坡,
眼前竟是豁然开朗,出现了一处新的的河湾。
因此地正处于涿郡的西境边缘,地势低洼,水源丰沛。
而让张纯尤为惊奇的是。
在这理应因山贼战乱,鲜卑入寇而荒芜的边陲之地,
极目远眺,大片大片的土地,竟然被修整得异常平整!
甚至,翻开的深褐色土壤中,
正有青色麦苗,在初春寒风中随风摇曳,如一片绿毯。
而在那片阡陌麦田后方,依山傍水之处,
赫然是一座规模极大,屋舍俨然的村落。
“好大的一片屯田。”
张纯勒住战马,眯起眼睛,远远打量过去。
胯下,战马发出躁动响鼻,低头啃食着路边刚冒头的青草。
半晌后,张纯布满血丝的双眼中,闪过一抹极其纯粹的戾气与残忍。
“此处定是刘备与陈默竖子,
于涿郡四处圈地,招揽流民之屯田所在。”
张纯的语气森寒刺骨,
“此二厮自诩仁义,欲以此几亩薄田收买人心。
老夫今日,便毁其心血!
左右!传吾军令!”
张纯马鞭遥遥一抖,指向前方的村落,
“命乌桓前锋百骑,即刻入庄!
将庄内贱民黔首屠戮殆尽!
搜罗其粮草,就地埋锅造饭,饱喂战马,以作今日驻地。
明早临行之际再放把火,将此庄庙付之一炬!
亦算……先雪吾拒马河畔,折损两千铁骑之血仇!”
“嗷呜——!!”
前锋所部乌桓屯长闻言,口中发出一声如狼怪叫。
一路逃难,憋屈无比,他手里的刀早就忍不住要见血了。
既然白地坞的主力不在,
这庄子里留下的,不过是一群只会种地的农户。
那不就是砧上鱼肉,任凭他们宰割虏掠?
“儿郎们!随吾杀入庄去!劫粮夺女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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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余名骑着驽马,亦或是劣马的乌桓骑兵,
挥舞弯刀,朝着那座村庄而去。
张纯端坐在马背之上,冷眼看着手下冲锋。
当然,如果这群骑着驽马杂畜的“骑马步卒”,也能被配称得上是“冲锋”的话......
另一边,百骑乌桓兵怪叫着冲进了村落的舍院深处。
然而,刚一冲入村口,
那乌桓屯长便猛的勒住了马缰,脸色微变。
“这庄内街巷……怎生如此狭仄?!”
四周土墙高耸,
房屋与房屋之间的巷弄,窄得只能容纳两匹马勉强并行。
而且道路七拐八绕,马匹根本无法提速,更遑论骑射迂回。
当然,他们根本不知道,
这屯田区看似寻常,也确实并非陈默刻意派兵驻守的村落或是坞堡。
但这里,却是大半年前,
陈默以民籍和田地,
招安北太行山,大大小小数十个太行山头老匪的几个安置点之一。
这些老匪,平日里散漫惯了。
纪律涣散不说,更无法在平原上列阵而战。
就在几个月前,还妄图去拒马河畔挑衅白地军,
而后被高顺的陷阵营狠狠的震慑了一番,这才老实了几分。
所以拒马河血战之前,
褚燕只抽调了附属于黑山部与白雀部的,最亲信的几部青壮,
只让这群老一辈的太行匪留守家园,顺带照看春耕。
但若论起利用地形敲闷棍、下黑手、使阴招……
这群在深山老林里,跟各路官军玩了半辈子命的地头蛇,
绝对是这天下最顶尖的一批高手!
而且,这群老匪在建村之时,本能的保留了他们山贼建寨的习惯。
房屋不仅极其坚固,
且依着河湾地势,修得错综复杂,紧凑无比。
此时此刻,
那乌桓屯长环视四周,只感觉......
整个庄子,死一般的寂静。
没有预想之中,农妇出声惊叫,也没有听到老幼哭嚎。
静得……有些邪门。
“吁——”
屯长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,刚想下令先退兵。
“动手!”
一声暴喝,陡然在头顶炸响!
“哗啦——!”
毫无征兆的,
两张极其坚韧,甚至缀着倒刺铁蒺藜的巨大麻网,
直接从两侧的土房屋顶上,
劈头盖脸的......狠狠罩了下来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