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见风雪中突然闯出十几匹高头大马,
且马上骑士皆腰间鼓胀,带有兵刃。
那领头的乡勇什长面色骤变,暴喝出声。
“锵——!”
一阵兵刃出鞘与弓弦拉开的摩擦声,瞬间刺破风雪。
二十名乡勇几乎在刹那间结成了一个极其古怪的阵型。
说是古怪......却又毫无破绽。
前方几人持圆盾掩护,左右两翼各探出数杆削尖的白蜡长矛,
后方更有弓手弯弓搭箭,遥遥锁定了陈默一行人。
关羽见状,狭长的凤眼微微一眯。
“不过区区乡勇,却是有那么几分战阵模样!”
他冷笑一声,手掌已然抚上了马上长刀的刀柄。
“云长兄,勿要动手。”
说话间,陈默的目光却在死死盯着前方那些乡勇。
站位紧凑,长短兵器互补,
攻防兼备,进退有度。
在这常山国的偏远深谷之中,一群连甲胄都凑不齐的乡野村夫,
竟然能操练出这等精妙绝伦,深谙兵法三昧的战阵?
“这庄内,必有绝顶高人,兵法大家,亲自调教练兵!”
陈默心中暗自思忖,面上却是不动声色。
在常山这等民风剽悍之地,若是直接亮出涿郡官军的身份,
反倒容易引起这些民间自卫武装的抵触与敌意。
毕竟在这乱世,官兵有时候比贼寇还要像贼。
陈默翻身下马,主动将双手摊开,示意自己没有武器。
而后将头上的斗笠微微抬起,
坦荡一笑,大步迎着对面闪烁寒芒的矛尖走了过去。
“诸位壮士勿惊,且收弓矢,莫伤和气!”
陈默在距离阵前十步处站定,双手抱拳,朗声道,
“吾等非是寇盗,乃幽州南下之客商。
某家主君,乃范阳卢子干,卢中郎之门生!
今大雪封涂,错失宿头,
闻真定赵家庄急公好义,特来求一温热,借宿一宵。
不知庄中主事者,可否行个方便?”
卢植之名,在幽冀两地豪杰之中,宛若泰斗。
再配合上陈默那副温文尔雅,不卑不亢的做派,
那领头的乡勇什长上下打量了陈默几眼,
眼中的敌意终于消退了三分。
“你们是卢中郎的门生?”
“正是,不过卢师现下已非北中郎将,今任当朝尚书。”
陈默笑着回道。
什长挥了挥手,示意手下暂缓放箭,但长矛依旧没有收起。
“既为客商,便随吾入庄。然兵刃须留于马上!
吾赵家庄,不生事亦不畏事,来客切莫生出异心!”
“理当如此,客随主便。”
陈默温和一笑,回头给关羽和谭青递了个眼神,
众人随即将兵刃挂在马鞍之上,
牵着马匹,在那群乡勇的严密监视下,
缓缓步入了这座风雪中的坚固坞堡。
……
片刻之后,赵家庄内中央,
那座最为宽敞的青砖大堂之中。
火盆里的木炭烧得正旺,驱散了众人身上厚厚的一层寒意。
陈默在此,却并未如愿第一时间见到那位所知的白袍小将。
出来迎客的,是一名年近三旬、身穿粗布麻衣,
面容刚毅沉稳的汉子。
此人,乃是赵云的长兄,赵风。
一番见礼寒暄,陈默也未再隐瞒,
道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,和此行的部分来意。
“赵兄,实不相瞒。
陈某此番南下,乃是奉涿郡都尉刘玄德之命,广发英雄帖,
欲求天下有志之士,共剿黄巾,保境安民!
方才于庄外,见贵庄乡勇阵法森严,进退有据。
料想练兵之人,必有经天纬地之才。
不知赵兄可肯引荐?
若能同赴涿郡,共襄义举,谋个出身,亦不失为光宗耀祖之美事。”
陈默言辞恳切,目光灼灼的看向赵风。
然而,赵风听罢,原本倒茶的手却微微一顿。
脸上,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哀伤。
“陈先生……不,陈郡丞美意,赵某心领。”
赵风放下茶盏,长长叹息了一声,语带无奈道,
“郡丞所言练兵者,正乃舍弟。
只恐……郡丞此番要空劳神思矣。
舍弟他……断不能赴涿郡,亦绝不肯于此时出山建功。”
“此为何故?”陈默微微一怔。
赵风站起身,转身望着堂外那漫天飞舞的白雪。
“光和六年冬,常山大疫。
家严家慈未度严寒,相继染疾抱憾而终……”
赵风的声音听着有些哽咽,
“吾兄弟痛失双亲。
依汉家礼制,为人子者,当结庐守孝三年!
舍弟乃家中幼子,至诚至孝。
自二老下葬之日起,便结庐于后山茔旁。
风餐露宿,寸步不离。
今守制未半,莫说赴涿郡平贼建功,
便是这赵家庄之门,他亦绝不肯出半步矣。”
赵风这番话,却是完全出乎陈默意料之外。
便是这赵家庄之门,他亦绝不肯出半步矣。”
赵风这番话,却是完全出乎陈默意料之外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竟是如此!”
陈默在心中暗道一声。
前世那段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谜团,
在此刻,终于豁然开朗。
根据后世历史,也就是《三国志》中所记载,赵云直到初平二年(公元191年),
才率领常山义从投奔公孙瓒,正式踏入三国乱世的舞台。
可是,自中平元年(公元184年)黄巾起义爆发,冀州兵燹连绵数载。
这期间,以赵云冠绝天下的武勇与心性,
为何在史书中,竟寻不到半点其出山平乱的踪迹?
甚至连只言片语的记载都未曾出现?
他这几年,究竟在何处沉寂?又到底在做些什么?
现在,答案终于揭晓了。
守父母之丧!丁忧三年!
在这大汉天下,儒家礼法便是天,“孝道”更是重中之重。
“丁忧三年”,是为人子者必须背负的沉重枷锁。
他并非不愿拔剑荡平这乱世,
而是他的双膝,必须牢牢钉在双亲的坟茔之前!
但紧接着,陈默心中再度生出疑惑。
汉代的丁忧礼法,可是出了名的死板且严苛,
讲究一个“毁瘠”之意。
居丧期间,必须吃粗茶淡饭,甚至只能喝粥。
不能饮酒吃肉,不能涉足任何娱乐,
更不可有任何过度的体力消耗!
讲究的,就是要把自己折磨得形容枯槁,以彰显对父母的哀痛。
可是……
刚才庄外那些结成鸳鸯阵的乡勇......究竟又是怎么回事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