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斥候飞报,塞外骤降白灾,大雪封原。
胡虏牛羊冻毙无数,各部鲜卑与乌桓铁骑,此刻正向燕山之东的卢龙塞外围大举集结,
意图南下破关,寇我边疆!”
公孙瓒手中微一拱手,大义凛然道:
“瓒身为大汉幽州骑都尉,食汉家俸禄,自当为国戍边!
我部白马义从等主力须即刻北上,死守卢龙塞!
绝不容胡马踏破边关,残害我大汉子民!”
“荒谬!一派胡言!”
公綦稠闻言,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邪火。
他猛地回头,对着身后的副将与亲随厉声喝道:
“左右且退!退至百步之外!
无本都尉将令,任何人不得靠近!”
待四下闲杂人等尽数退去,
旷野风雪中,只剩二人相对。
公綦稠策马上前,压低了声音,咬牙切齿的喝问道:
“公孙伯圭!明人面前不说暗语!
尔此番急调精锐北上,究竟是防备胡虏,还是欲避皇甫义真之征调?!”
言及于此,公綦稠一时竟气得浑身发抖,手中马鞭遥指公孙瓒怒骂道:
“皇甫义真年前已下严令,着我幽州边军出兵出粮,去填广宗的那等尸山血海!
尔今倒好,尽携精锐去往卢龙塞,徒留一具空壳于我!
我且问你,尔拍马便走,我等却该如何自处?!
莫非教我驱使麾下饥羸老弱赴冀州送死?
而若我幽州交不出兵马,皇甫嵩军法无情,定要借你我项上人头立威!”
面对公綦稠的逼问,公孙瓒叹了口气,眼里终于敛去了方才的冷厉。
他微微躬身,脸上竟挤出一抹无奈的苦笑之意,低声下气道:
“公綦中郎将,此言何意?”
公孙瓒语气中满是委屈,
“胡虏集结乃确凿军情,瓒身为大汉将领,北上戍边本属正理。
孰轻孰重,朝廷自有公论。
若中原蛾贼未平,而边疆复遭胡虏蹂躏,你我方是真的......万死难辞其咎啊!”
见公綦稠依旧面色铁青,
公孙瓒话锋一转,指了指身后,
“至于广宗军令之事……公綦都尉且宽心。”
公綦稠随着公孙瓒的动作看去,
其部阵前,赫然列着十数辆装载得满满当当,用厚重油布遮盖的辎重大车。
“我部已将皇甫中郎将所征粮草、军械,悉数备妥。
公綦都尉可随时调遣,解往冀州交差便是。”
公孙瓒面色诚恳的看着公綦稠,
“至于兵马……抵御外侮为重。
我这白马义从若调往冀州攻城拔寨,不啻以己之短攻敌之长,
于汉庭大局,亦无异于是自断双臂,实难拨调。”
“唯有委屈中郎将,于各郡县另行募兵了。”
“尔——!公孙伯圭!
尔当本将是任人欺瞒的黄口小儿不成?真以为我看不穿尔心中那点算计?!”
公綦稠看着那十余车的粮草辎重,
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,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。
这是粮草的事吗?!
皇甫嵩缺的是人!是敢打敢拼的敢死之士!陷阵填壑之卒!
公孙瓒拿这些死物来堵自己的嘴,
正是为了让自己无话可说,更是把抗命的罪责推了个一干二净!
毕竟,抵御外胡,保境安民,这可是大汉武将最高的政治正确。
而公綦稠也专门遣手下去确认过此事。
胡人现在,真的在卢龙塞外集结了上千兵力,不知意欲何为。
公綦稠就算再愤怒,
也绝不敢在此刻上书弹劾公孙瓒“不顾大局”。
而将来皇甫嵩若是真的因为幽州没出够兵马,而执行军法,
砍头也砍不到他公孙瓒的头上!
“好!好一个戍守边关!公孙伯圭,此番计算,本都尉记下了!”
公綦稠深知大义不在自己这边,再纠缠下去也是自取其辱。
他猛地一拨马首,调转方向,
挥手示意手下将那些粮草尽数带走。
“无论如何,也必须交出兵马……
唯有去渔阳、上谷之铁矿山中,强行征调那些矿奴充数了!”
“这幽州,迟早要毁在尔等手中!”
公綦稠在心底咬牙暗骂,
带着一肚子邪火与无奈,率领着本部兵马绝尘远去。
风雪依旧。
待到公綦稠的军旗彻底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,
公孙瓒脸上那副谦卑与大义凛然的面具,
如同被寒风吹散的积雪,瞬间崩塌。
“明公,公綦稠那厮已然去远。”
心腹部将严纲从身后阴影中策马而出,低声回禀。
公孙瓒面无表情,目光幽冷:
“王门可曾归来?”
“回明公,王门已于昨夜潜归。
诸事皆如明公所料,安置妥当。”
严纲语气恭敬,拱手答道。
“善。”
公孙瓒仰起头,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脸颊上,严纲语气恭敬,拱手答道。
“善。”
公孙瓒仰起头,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脸颊上,
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“皇甫义真欲以我之精锐,去填冀州之壑?简直荒谬至极!”
此前,公孙瓒暗中授意麾下亲信王门,冒着天大的干系潜入中山国,
与那素来不甘安分的张纯、张举兄弟达成了一笔交易。
张氏二人借由塞外积攒的底蕴与关系,暗中以重利驱使部分乌桓游骑逼近卢龙塞外,
故意扬尘造势,做出叩关之状。
这便给了公孙瓒一个无懈可击、连皇甫嵩那边都无法反驳的借口。
边关告急,防备白灾。
借此,公孙瓒名正言顺地将主力北调,
合情合理地抗拒了南下广宗的调令,完美保全了自己麾下的根本所在。
而他公孙瓒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?
仅仅是让王门带去了一个承诺:
无论南边涿郡、广阳郡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大事,
他公孙瓒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
老老实实地待在卢龙塞,绝不插手南边的任何事端。
“张纯、张举此二蠢材,真以为瓒不知其所图乎?”
公孙瓒冷笑连连。
在他看来,张氏兄弟无非是想趁着大汉疲于应付黄巾贼,
借机起兵扩张地盘,吞并幽冀的富庶郡县罢了。
而首当其冲的,必然是刚在涿郡站稳脚跟的刘备!
“刘玄德,不过一织席贩履之徒。
纵然侥幸得势,终是乡野鄙夫,登不上台面。
若尔伏低做小,瓒或可赏你一口残羹。
然尔前日竟敢在军议之上,仗着恩师之名,
妄图压我一头,羞辱于我……”
公孙瓒冷哼一声,眼底闪过一丝狠戾,
“此番,瓒倒要作壁上观,看尔如何挡得住张纯那疯犬之噬!”
借刀杀人,坐山观虎斗!
他公孙瓒既没有真的放胡人入关,守住了自己绝不与胡人妥协的底线。
又借此保全了手下兵力。
更能借张纯之手,去铲除自己极其厌恶的大敌刘备。
公孙瓒自觉,此计堪称完美。
当然,公孙伯圭本性骄狂,却也完全没有算到一点。
而且是算漏了......最为致命的一点。
他以寻常诸侯扩张的逻辑去揣度张氏兄弟,
却根本没料到,那两个潜伏在中山国的世家子,
是两个彻彻底底的疯子!
他们要做的根本不是借机扩张地盘,而是要僭越称帝!
“传令三军!拔营,北上卢龙!”
公孙瓒大喝一声,银甲白马,
带着整个幽州最为精锐的铁骑,浩浩荡荡地踏上了北去的征途。
……
正月底,中山国,卢奴城。
国相府的地下深处,
防卫森严、暗无天日的密室之中。
室内,数盆上好的白炭正散发着幽幽红光,
将屋子烘烤得极为暖和,
但室内的气氛,却压抑非常。
“砰!”
一声脆响。
一只价值连城的西域琉璃盏被狠狠摔在青石板上,
瞬间四分五裂。
中山相张纯双眼布满血丝,胸膛剧烈起伏不定。
他的手中,死死捏着一份沾着雪水与泥污的密报。
“荒谬……此事绝无可能!!”
张纯的声音因极度的不可置信与愤怒,而变得嘶哑难明,
“那刘备与陈默竖子,莫非能未卜先知乎?!”
坐在他对面的是其族兄,前泰山太守张举,
面色更是阴沉如水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死死盯着密室墙壁上的幽燕舆图,
眼底深处,幽光闪烁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