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後,榆次城外。
秋高气爽。
「把那群畜生的脑袋,给老子挂高点!!」
城头上,马骁一身戎装,
正指挥士卒将一颗颗早已用石灰处理过的贼寇首级,悬挂於女墙之外。
整整三百余颗人头,鲜血早已乾涸变成了紫黑色,
随风晃动,面目狰狞。
皆是在山坳里被指认出来、作恶多端的太行悍匪的脑袋!
这等血腥景象,若是旁人看了定觉惊悚,
但在城下聚集的数千并州百姓眼中,却比那过年的社火还要亲切。
「儿啊!你看到了吗?!官军给咱们家报仇了!
那遭天杀的恶贼,他终於悬首城门了啊!」
一名老妪跪在城墙根下,
指着其中一颗人头,哭得声嘶力竭。
无数被解救回来的妇孺及其家属,亦是纷纷跪伏在地,
朝着城楼方向叩首谢恩,声浪如潮。
在人群的外围,
官道旁,数十口大釜一字排开,
粟米粥香气四溢。
「大家莫挤!排好队!」
「涿郡陈郡丞、西河马司马有令!
今日开仓赈济,无论老幼,皆有一勺稠粥!」
这便是陈默承诺的「还粮於民」。
而在太守府内,气氛却截然不同。
太原王氏、祁县温氏等豪族的管事们,正看着自家被「安然送回」的女眷,
虽然人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,
可此次一并被抢走的金银细软、地契田契,
却是连个影儿都没见着。
一个个脸色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。
「这……马司马,
族中被贼人抢去的那些金银田契……
还有我家夫人车队随身带的两箱丝绸饰物……」
一名管事壮着胆子开口。
马骁大马金刀的踞坐於主位之上
边漫不经心地摆弄着腰间环首刀,边皮笑肉不笑地说道:
「哎呀,诸位。
当时战况惨烈,刀剑无眼。
我部将士为了从贼窝里救出各位的家眷,
那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拚命啊!」
「至於那些身外之物……嗨,说来惭愧。
贼人逃跑时一把火烧了,
要麽就是滚落山崖了,哪还顾得上找?
能把人平平安安带回来,已是祖宗积德。
诸位莫非觉得,贵府家眷的性命,还抵不过那点区区俗物?」
豪族们面面相觑,敢怒不敢言。
谁都知道那些钱是被这支官军给吞了,
但如今对方携大胜之威,民意沸腾,又手握重兵,
加之党锢初解,并州豪族在朝野间的人脉尚显单薄,
此刻纵是咬碎了牙,也只能和血吞下,敢怒而不敢言。
至於上书雒阳控告鸣冤?也自然是要筹谋的。
只不过如今的太守赵昌,乃是中常侍赵忠亲侄,
这桩公案呈递上去,
多半也只会被雒阳朝野,视作清流名士与阉竖势力的又一次角力,互相攻讦倾轧罢了。
而近几天,陈默的这一连番手段下来。
收民心,立军威,充军资。
开仓赈济、护送妇孺归乡,乃至随後一连串的举措,
让陈默与马骁在太原南部尽收民心,声望鼎沸,几被本地百姓视若神明。
而城头高悬的三百贼首,则是赫赫兵威,足以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宵小之徒。
至於强褫豪族的财富充作军资,更让两人今後有了招兵买马的雄厚底气。
名利双收,赢麻了。
太守府後堂内。
陈默斜倚在软榻上,正悠然品着新上的阳羡茶汤。
恰逢马骁处理完外面的俗务,揉着笑僵了的脸走了进来,
一屁股坐在对面,长叹一口气。
「得……」
马骁在外头应付得口乾舌燥,
此番却也顾不得嫌弃这汉代茶汤苦涩,
端起耳杯一饮而尽,长舒了一口浊气,满脸感慨:
「赵兄,我是真服了。彻彻底底的服了。
你这一趟来并州,
不仅帮我拿下了榆次城,送了我马家一个太守的实缺,
还顺手把这并州南部的民心给聚拢了。
现在连那些世家的钱袋子都成了咱们的军费。
最离谱的是,
我现在莫名其妙,竟是也当了一把『大汉忠臣』了?」
马骁看着陈默,语气中带着几分敬佩,又有几分无奈:
「赵兄啊,你这回算是彻底把我绑上你的战车了。
我这欠你的人情,这辈子……
怕是真还不完了。」
……
几日後。
榆次城,太守府书舍。
薰香袅袅。
马骁提笔悬腕,绢帛之上的奏报已近尾声:
「……西河太守赵胜,忠勇体国,
惊闻太行巨寇张牛角进犯,率军於阳邑与贼决死,
贼众三万,其势浩大,
赵府君身先士卒,力战不退,
终因寡不敌众,与随军骑都尉杨奉等一干将校,先後壮烈殉国……」
写到此处,马骁嘴角勾起一抹嘲弄,转头看向陈默:
「赵兄,你说这大汉朝的文书,是不是都这麽写出来的?
那赵胜明明是个贪生怕死、祸害百姓的膏粱之徒,
杨奉更是个杀主求荣的叛将,
如今笔锋一转,倒都成了一门忠烈。」
陈默轻轻吹散茶汤上的浮沫,神色平静道:
「史书,本就是写给活人看的。
死人不需要名声,但活人需要这块遮羞布。」
他放下耳杯,目光落在那份墨迹未乾的绢帛上,
「朝廷要的是太原不失、并州未乱的体面。
十常侍赵忠要的是他族人没有丧师辱国,畏敌如虎的脸面。
而你马伯烈,要的是这『力挽狂澜、夺回府君屍首』的战功。
各取所需罢了。
至於赵胜到底是个什麽东西……
在如今这世道里,又有谁真正在乎呢?」
「天下皆贼,民生扰攘。
哪只是我们区区千百人能保全的?
我们能做的,无非是将粮食财物交还给百姓,
在这乱世里,尽可能的,护住所能顾及到的一方水土罢了。」
马骁深以为然,重新蘸墨,挥毫写下最後一段:
「……护匈奴中郎将帐下,别部司马马骁,
闻得噩耗,肝胆俱裂。
遂率本部兵马,拚死出城,与贼寇血战数场。
九死一生之下,方从贼寇阵中夺回赵府君遗体与首级,
以保全汉家郡守之颜面。
期间,有涿郡都尉刘备麾下,郡丞陈默,
引偏师於侧翼夹击贼众,从旁协助,亦有破贼之功……」
洋洋洒洒上百言,盖棺论定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