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多时,徐晃带着几十名亲卫,
借着夜色的掩护,缓缓摸到了山坳边缘的一处断崖之上。
隔着不足百步的山谷,对面便是官军堆放外围粮车的防线。
一名身形魁梧的长髯猛将正手提长刀,
驻马於车阵之後,威风凛然。
「对面可是汉家官军?!」
徐晃提足中气,高声暴喝。
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间回荡,对面的军阵瞬间骚动,
其间,隐有弓弩上弦之声作响。
与此同时,身处军阵後方的陈默闻声,
策马上前几步,来到关羽身侧。
他借着火光,眯眼看向崖顶。
只见对面影影绰绰,冒出了几十个衣甲破烂,形容枯槁的汉子,
看着倒像是太行山里的溃寇。
贼人竟是还有残党?
陈默冷哼一声:
「吾等正是汉庭官军!
既知王师在此,尔等又已是穷途末路,还不速速下山受缚?!
丑话在前,本官绝不与残害百姓的贼寇妥协!
尔等要麽放下兵刃,伏地受降,
接受指认,听候发落。
要麽现在就滚出来!结阵死战,各安天命!」
徐晃一愣。
此人语气,何等嚣张!
但这种只凭公理,绝不与恶贼妥协的霸道之意,
却意外有些对他的胃口。
他略一思忖,继续隔谷高喊道:
「对面这位郎君,却是好大的口气!
某看你们兵力不过千余,
这山坳里数百辆大车的粮草辎重、钱财细软,
你们根本不可能一路平安护卫回百里外的榆次城去!
莫非郎君竟托大至此?
以为我等疲弱,无法沿路抢夺一二?!」
「哈哈哈!」
陈默像是听到了什麽荒谬之言,放声大笑。
「谁告诉你,本官要将这些粮食运回榆次了?!」
他马鞭一扬,直指那堆积如山的粮垛:
「这些粮秣,本就是张牛角从太原各乡百姓手中抢夺的活命粮!
吾已下令,
明日一早,便在沿途受灾的村落外,搭起粥棚!
就地分粮!还粮於民,天经地义!」
陈默顿了顿,语气里多了几分戏谑之意,
「你们这群山贼若是饿了想吃粮,简单得很!
放下兵刃,滚出山来做回百姓。
若先前未曾作恶,自然有你们一口热粥喝!」
崖顶上,徐晃和身旁几十名亲卫士卒全呆住了。
就地分粮?还粮於民?!
先前跟着太守赵胜的官军,恨不得刮地三尺,连百姓过冬的口粮都要抢净。
这并州地界上,竟然还有这样一支官军,
肯把到嘴的肥肉吐出来,把到手的粮草分还给百姓?!
徐晃的心脏,不自觉地剧烈跳动起来。
但他依然保持着警惕,抛出了又一个试探:
「粮草且不提!
这山坳里,数千名被掳掠的妇孺又当如何?
其人大多家破人亡,岂不是由着她们在这山里自生自灭?!」
陈默皱了皱眉,心道对面这贼首当真婆婆妈妈,问题真多。
若是要战,拔刀便是,哪来这麽多废话。
但他还是朗声答道:
「这有何难?
吾等自会从缴获中拨出路费与口粮,派甲士护送她们各返乡里。
若真是宗族尽灭、无处可归的,便随军退回榆次。
城中自会重新编户造册,妥善安置!」
徐晃心头猛地一跳。
这番话语,此等胸襟与豪气,
绝非并州那些只知搜刮无度的官军可比!
更重要的是,
徐晃此时,竟隐隐觉得对面之人的声音有些耳熟。
清朗,且带有那独特的幽州口音……
电光石火间,徐晃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。
那个曾被贾先生断言确认,
早已「战死」的幽州商队首领,陈曦!
然听其所言所论,此人......
或与寻常官吏有所不同?
为了印证心中所想,
徐晃猛地握紧斧柄,虎目圆睁,抛出了最尖锐的一问:
「好,那某再问你最後一句!
这山坳辎重里,除却百姓口粮,
更有太原王氏、祁县温氏等豪右世家被劫掠的成箱钱财,细软锦帛!」
徐晃声音如雷,在山谷之间回荡,
「这些财物,你们也自是......如数奉还给那些世家豪门了?」
此言一出,山谷骤静。
实在讽刺。
汉家天下,却有世族为尊之势。
寻常将领剿匪讨贼,宁肯欺压百姓,也不敢得罪高门大族。
往往还要将缴获财物毕恭毕敬送回,
以求对方在朝堂之上,几句美言。
「还?拿何物来还?!」
未等陈默开口,立於他身侧的关羽凤目微眯,突地冷哼一声:
「汉律之中,只闻杀贼安民。
何曾写过贼寇抢去的东西,官军夺回後,
还得如数奉还於世家豪强之辈的?!」
陈默闻言,不禁抚掌大笑:
「云长兄......关军佐所言甚是!
并州豪右的死活,与我们何干?
我等白地军千里转战,为的是护佑百姓,
又不是来给这些世家门阀当护院看门狗的。」
他策马向前,马鞭横指山谷,
声音如洪钟大吕,震彻山林:
「且正是此等并州豪右,平日兼并土地、盘剥无度,
逼得流民四起,易子而食!
这漫山遍野的黄巾与太行贼,大半皆是这群硕鼠逼出来的!
如今贼寇抢了他们,此乃天理循环。
我等杀尽贼寇,更是国法昭彰!
这些沾着血的金银,哪怕一钱一帛,
自是我燕赵儿郎拿命换来的战利品!」
火光映照下,陈默唇角带笑,眼神却冷冽如刀:
「若是那些豪族敢来讨要,便告诉他们。
本官救了他们家眷的性命,人,可以领走。
但这钱财,须得充作我军开拔的军资。
若有不服……便让他们南下去上党,
找张牛角讨债去吧!
徐晃闻言,心神剧震。
这是彻头彻尾的枭雄之言!
不拘泥小仁小义,不畏惧世家权贵。
在乱世之中,
用最霸道的手段,去行最纯粹的大义!
然而,徐晃听罢对面这番豪言壮语,
却非但没有觉得其言有误,
反倒觉得这十数月来,
因跟随赵胜而积压在胸中的郁结之气,竟在此刻一扫而空!
乱世将至,拘泥小节者必亡,
唯有这种敢於打破陈规之人,方能重塑乾坤!
此人,或许正是他徐公明苦苦追寻的明主!
心念既定,
徐晃的目光不由得,再次落在陈默身旁那红脸大汉身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