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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共749章)

陈迹拖着元杏穿过天王殿,元杏依旧喋喋不休着:「小子,虽然我这一身伤全拜你所赐,但你真能求动灵一法师给我治伤,我承你这个人情。你我不如取了翡翠之后就此别过,大家相忘于江湖,等你再来上京的时候,我请你喝酒!」

陈迹置若罔闻。

元杏叹息道:「这大过年的————」

陈迹忽然问道:「这位灵一法师是什么来头?他在苦觉寺身份颇高,又生而有天眼通,为何以前不曾听过他?」

「终于有你不知道的了,」元杏来了兴致:「这位灵一法师可是四十九重天转世下来的佛子,生在崇贤坊一户寻常人家中。传说他出生时整个京城的看家狗都在叫唤,天上还有七彩祥云飘过,一双眼睛亮得吓人。当天夜里,老方丈禅照登门,说是奉了菩萨的命,将他抱去苦觉寺养着。」

「这位灵一法师三个月便能开口说话,佛教经义倒背如流,七岁便能独自主持上灯胜会,九岁跟着禅照方丈出门苦行头陀,与三十六座寺庙辩经无一败绩,所有人都以为他就是苦觉寺下一任方丈。没成想,二十多年前他忽然闭门不出,也不再主持法会————」

陈迹停下脚步,看向元杏:「为何?」

元杏耸了耸肩膀:「听说是动了凡心。坊间传他包庇一女子偷了苦觉寺藏经阁,偷走好几条极紧要的行官门径。有人追问他是何人窃取,他也不说。也是奇怪,禅照方丈也没责罚他,如今闭门不出是他自己责罚自己。」

陈迹漫不经心道:「那女子是什么人?」

元杏回忆着:「听说是个江湖女子,有人说她是某个勋贵的妹妹,也有人说她是千门八将里的正将。后来这女子不告而别没再出现过,连千门八将也一并消失了。啧啧,你说灵一法师的天眼通既能看到未来,怎么没看到那女子会不告而别?白白帮人背了罪名。」

陈迹继续往前走去:「也许他看到了,但并不在意。」

离开苦觉寺时经过山门殿,陈迹看见神龛前,正有一位妇人跪在神龛前低声念叨着:「愿吾儿平平安安————」

妇人将指缝间夹着的三炷清香举过头顶,虔诚敬畏。

陈迹站在原地,忽然想起灵一法师方才说过,前几日也有人跪在此处,为他祈福。而灵一之所以愿意帮他,愿意为他诵经庇佑,或许也都是因为那个人。

陆野,母亲。

元杏见陈迹出神,悄悄把领子从陈迹手中扯出来,蹑手蹑脚地往山门殿的侧门走去。

可刚走两步,又被陈迹揪着领子提回来。

陈迹拎着他来到香案前,自取三支线香。

正当陈迹要折返回山门殿时,元杏嗷嗷叫着:「等会儿!」

陈迹回头看他:「做什么?」

元杏没好气道:「你要祈福,难道我就不用祈福了?大过年的,莫名其妙被人劫了九年阳寿不说,连口团圆饭都没吃到。」

说罢,他也取了三支线香,这才跟着陈迹回到山门殿中。

元杏跪在蒲团上紧闭双眼,自言自语道:「弟子元杏,家住青龙坊宝塔胡同第三家,门前有棵枣树的就是弟子家了————」

陈迹站在一旁低头看他:「住址需要报得这么仔细么?」

元杏依旧闭着眼:「你懂什么,你不说清楚你住哪,同名同姓的那么多,万一便宜落别人头上怎么办?」

陈迹不再理会他,低头默许心愿:「在下家住宣武门大街张府,惟愿张夏、小满、小和尚、岳丈、岳母、母亲平平安安,身体康健————」

他将三炷香插在香炉中,弯腰听见元杏正低声念叨着:「菩萨您看此人见佛不拜,您保佑弟子早日脱离此人魔爪,最好用一道雷劈死他,另外保佑弟子不被朝廷责罚,保佑弟子————」

话未说完,陈迹已经揪起他往外走去。

「等一下!」元杏挣扎着将香插在香炉里,这才老老实实跟着陈迹往外走。

出苦觉寺,陈迹回头看着寺庙门楣上的「南无阿弥陀佛」,忽然问元杏:「为何苦觉寺的门楣上没有苦觉寺三个字,反而写这六个?」

元杏随口说道:「原本是挂着苦觉寺牌匾的,直到武宗年间一场瘟疫闹得上京百姓病死大半。当时苦觉寺方丈立于寺门前,眼见众生疾苦却心有余而力不足,便说菩萨在山门内,隔着寺墙离众生太远,便写下这六个字挂于门上,好叫天上菩萨看看这人间。这六个字,乃是慈悲之意。」

陈迹嗯了一声,他目光在寺门外扫过,却见先前跟着的金吾卫竟还守在暗处。

元杏小声道:「大侄子,别揪着我了,哪有侄子这么揪着族叔走路的?」

陈迹放开元杏,低声道:「你棉衣里还藏着六枚剑种,不想死就别乱跑。」

两人一前一后往西走去,金吾卫隔着二十余步缀在两人身后。

元杏不敢回头,低声道:「小子,这金吾卫机警的很,一定要核实你的说辞属实才肯罢休,就这么带着他乱逛也是死路一条————你不如现在就护着我闯青龙坊,只要闯进我叔父的宅子便安全了。」

陈迹并不接茬:「指路,安乐坊怎么走?」

元杏低声道:「直走,再过四个路口便是。」

陈迹领着元杏一路走到安乐坊,循着记忆往长柳胡同找去。胡同内有八户人家,却不知哪间才是他要找的。

金吾卫远远看着,自光凝沉。

陈迹目光快速搜寻,终于在一扇褐色小门前停下。是这了,其余七家门前都贴着崭新的春联与门神,唯有这家门前没有。

这是他与张夏在崇礼关外假扮夫妻时记下的住址。

陈迹走上前,门上挂着一把铜锁,他以身子遮掩金吾卫的视线,双手使劲一拧,铜锁无声断裂。

他不动声色地推门而入,元杏赶忙跟进院中,返身将小门合拢。

陈迹往里走去,元杏则把耳朵贴在门上,听着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,这才长长舒了口气:「小子你可以啊,连住处都准备好了————你们南朝竟有本事往我上京安插谍子了?」

陈迹不理会他,左右打量着院子:小院水缸里是空的,院中铺着青石板,缝隙里冒出枯黄的杂草,院中桌椅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。

他来到正屋前伸手一推,一股陈年霉味混着尘土气扑面而来。

元杏嫌弃道:「咱今晚不会要在此处落脚吧?」

陈迹眼里却没有嫌弃的神色,靠着正屋的墙根坐下:「凑合一会儿即可,等子时便去你私宅取翡翠。我再问你一次,私宅里有没有部曲守着?」

元杏靠着院门与陈迹遥遥对坐着,大大咧咧道:「看家护院的部曲肯定是有的,但他们都不是你对手,你放心好了,身外之物和身家性命我还分得清,我看你也是个讲信用的,只要这次能活命,二十块翡翠就当是交你这个朋友。」

陈迹闭目养神,不再说话。

元杏摸了摸贴在自己心口和领口的剑种,抬头看着陈迹:「喂,小子,要我说你也别回南朝了,老子敬你是条好汉,你就留在我景朝,跟着我叔父做事保你荣华富贵。至于你杀营口郡兵的事,你我联手将这个屎盆子扣在陆谨头上,就说陆谨这老小子蓄意谋反————」

陈迹沉默不语。

元杏打量着他的神情:「怎么,觉得谋叛的罪名不好听?你别怪我说话太糙,这千百年来荣华富贵面前哪有个人荣辱,你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给南朝卖命也没人把你当回事。你听我一句,狼和狗本就一回事,没想通的是狼,想通了就是狗,狗过的可比狼舒坦多了————咳,好像不能这么劝。」

陈迹睁眼看他:「如今所有人都知道你被我绑了,一个被人俘虏过的大统领,只怕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,再难进景朝中枢————但此事,并非不能反转。」

元杏眼神一动:「我就知道义父留我一命是另有谋划,说吧,只要你能让我抬头做人,想我做什么都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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