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砰!”
强横的翠光击中赵毅,刹那间,其身体如纸糊般瓦解崩碎。
一个手持笛子的女人走了出来,站在了赵毅平整的坟头上。
似是出于某种最基本的信任,她觉得赵毅没那么好杀。
女人目光逡巡、寻找,直至锁定斜侧方一处空岗亭。
下一刻,赵毅的身影自岗亭内站起,神情凝重。
刚才女人那可怕一击,抹去的是赵毅一具傀儡。
在明知道营地是安全区的前提下,就算有再多的感慨与踌躇,也没必要贴着那条线去抒发,这不是脑子进水作死么?
只是,他原以为若是有危险,会来自营地外,是真没料到,袭击居然来自身后。
赵毅不解地看着女人,问道:
“你不是来救我的?”
顿了顿,赵毅明悟道:
“对了,你之前出手,是为了救坐在卡车里的陈姑娘,是我会错了情,以为你是站在我们这边的。不对,不应该,你就是应该站我们这边的,哪怕姓李的和你家起冲突时,你也是站姓李的那边所以,你只是不站我?”
赵毅指着自己的鼻子,不敢置信道:
“是我,没站在我们这边?”
赵毅右手抚额,左臂对着女人抬起,无奈道:
“喂,你不要瞎搞啊,我和姓李的是江湖上宿命之敌那是演的,要真成真的了,反而俗套了!”共同经历了那么多,也互相认可了那么多次,连西域秘境如此危险一浪,赵毅也提前遣散手下,奔赴过来帮忙一起闯。
他神经病嘛,冒着风险过来背叛姓李的?
电视里那种兄弟间不得不反目、兵戈相见的戏码,连阿友都看腻了。
女人用笛子指了指营地外,示意赵毅出去。
赵毅果断摇头:“不敢。”
只要我在营地内,你就不能对我出手
赵毅目光即刻变得凝重。
女人单臂向上,似是在与一股无形的力量进行博弈,她的身体在颤斗,明显承受着极大压力,同时,原本附着在其表相的一层晶莹,也因此快速龟裂脱离,露出她当下的真实模样。
在那之前,她和陈曦鸢长得一模一样;
现在,她也是陈曦鸢的模样,但她年纪大了。
岁月在她身上未做粗糙的雕凿,却进行了谁都无法避免的沉淀,但蕴藏更深的,是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森寒,这甚至影响到了她的域,如置冰霜。
更恐怖的是,冥冥中响起连续的“哢嚓”声,她真的强行顶起了本坐落在这里的规则,使得整座营地都即将不再安全。
赵毅:“我想,我们可以聊聊,化解一些误会,你知道的,你年轻时憨乎乎的,心眼儿没我多,万一被谁骗了呢?”
陈曦鸢:“赵毅,你说谁憨?”
弥生:“阿弥陀佛。”
陈曦鸢与弥生出现在了岗亭两侧。
在看到面前女人后,弥生目露明悟,怪不得他体内的龙王之灵未做示警,不是对方易容手段有多么高明,而是本人出镜。
顺带着,弥生还多认清了一层现实:
“赵施主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好象打不过。”
“出家人不打逛语,大师,还是把“好象’俩字去掉吧。”
非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,而是真的没什么胜算。
先前在沙尘暴中心,赵毅受了络腮胡男子一记柴刀,重伤遁走。
败逃于龙王面前,不算什么丑事,甚至都值得荣耀,更甭提赵毅回营后给自己缝缝补补,还能活蹦乱跳。
可眼前这位不同,每一代龙王只有一位,偏偏他们这一代因姓李的缘故有点特殊。
陈曦鸢是毫无疑问的陈家历史天赋第一人,亦是机遇第一人,连姓李的都给她喂饭,加之她那如喝水般频繁的顿悟
当陈姑娘变成陈奶奶时,她真的可以对年轻人说一句:我顿的悟比你睡的觉都多。
另外,陈奶奶状态不对劲。
天真烂漫的陈姑娘,心思并不放在修行上,可这位陈奶奶却一副冰心绝欲,这种底色的转变,将让她最大程度地兑现出天赋。
最重要的是,与阿友他们是靠姓李的硬提起来的不同,陈曦鸢有着一套完整成熟的家族路径可以走,而陈家龙王虽历史上只出过三位,但每一位都是强势镇压江湖。
“轰隆隆!”
象是一座山被成功撬起,她竟以一己之力,硬生生撑开了姓李的特意求来的牌匾。
弥生:“阿弥陀佛!”
赵毅:“别喊了,佛明天才到。”
弥生:“贫僧在喊另一个我。”
赵毅:“有道理。”
既然未来的天宠都来了,未来的大邪凭什么不能来?
但
弥生:“贫僧再努力喊喊。”
赵毅:“别了,万一也是来杀我的呢?”
弥生:“那就说明,赵施主你真的该死。”
陈曦鸢举起翠笛,向前迈出,站在了岗亭前,完全是不假思索地站到赵毅这一边。
陈曦鸢:“赵毅,这是你的傀儡么?”
赵毅:“我要是能弄出这种傀儡,早就等不及欺师灭祖。”
陈曦鸢:“那这傀儡,还真象那么一回事。”
赵毅:“不出意外的话,她是未来的你。”
陈曦鸢:“现在的我就在这里,哪有什么未来的我?”
赵毅:“陈姑娘,你很让我感动。”
陈曦鸢生气道:“她吃了我的饭!”
赵毅:“那真罪大恶极。”
女人的域开始扩大,冰天雪地疯狂向四周蔓延。
陈曦鸢开启自己的域,将赵毅与弥生包裹在了里面。
双方的域,出自同源,可一个是一方天地,另一个似是天地。
哪怕身处于陈曦鸢的域中,却依旧自心底生出被这世界的放逐之感。
但,两个域并未发生冲突。
赵毅:“谢谢。”
单纯不是痴傻,陈曦鸢故意用她的域来对赵毅形成一座新的安全区,作为未来的自己,能对现在的自己动手么?
不是不可以但至少会有影响吧?
本质上,陈曦鸢是以自己的命,来保赵毅的命。
女人开口道:“收起域,让我杀了他。”
陈曦鸢:“他是来帮小弟弟的,我们是一伙的,我不管你究竟是谁,都不会允许你杀他。”女人:“现在不杀了他,小远就会死。”
陈曦鸢疑惑地回头看向赵毅。
赵毅:“她不仅变成你的模样,还在蛊惑你!”
陈曦鸢继续盯着赵毅。
赵毅:“你觉得我会背叛姓李的么?”
陈曦鸢收回头,回答道:“你不会。”
他有太多能轻松杀死小弟弟的机会,小弟弟极鲜有的一次孤身出门,就是去的庐山。
陈曦鸢大声道:“你不用骗我,我不信他会背叛小弟弟!”
女人:“他没有背叛。”
这句话,如聆天籁,赵毅脚尖都因此踮起,随即又非常不满地大声反问道:“那你吃饱了撑的,要来杀我?”
弥生:“小僧是留了很多饭菜,她全吃光了。”
陈曦鸢:“那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女人:“现在的他不会背叛小远未来的他会亲手杀死小远。”
陈曦鸢皱眉,她有点被绕晕了,直接问道:“赵毅,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?”
赵毅目露沉思地回答道:“她说的未来是很遥远的未来,与她年龄相仿的未来,在这一浪里,我没有背叛姓李的,但等与“她’一样的那个我出现时,会去杀姓李的。”
陈曦鸢:“为什么啊?”
赵毅舔了舔嘴唇。
女人冰冷的眸光,看着赵毅:“看来,你猜到为什么了。”
“搞什么啊!”陈曦鸢很是不满地瞪着女人,“能不能稍微有点同理心?别说话云里雾里的,怎么我年纪大了后,也喜欢搞这一套。”
弥生:“就是。”
女人从袖口里掏出一袋零食,丢向陈曦鸢。
陈曦鸢接住了,不客气也不怕下毒,打开袋子拿出来,吃了一口。
“好吃,和阿姐做的一个味。”
女人:“就是刘姨亲手做的。”
陈曦鸢愣了一下:“阿姐,这么长寿啊?”
女人:“这是我从你帐篷里的包中拿的。”
陈曦鸢:
女人:“大家都死了,就我活着。”
陈曦鸢没有去询问她过得苦不苦,而是先问道:“我带了这么多到营地了,你全都吃光了,就给我剩下这一袋?”
女人:“我很想念这个味道。”
陈曦鸢:“说话!”
女人:“就多吃了些。”
陈曦鸢叹了口气,很生气地把口袋重新封回去,丢回给女人,道:
“那这一袋,也给你吃了吧。”
女人捏起一块,送入嘴里,平静道:“你让开吧,让我杀了他。”
陈曦鸢:“你是说赵毅也死了在这里啊,那怎么会造成影响?”
赵毅:“她的意思是,我会和她一样,以这种方式出现,且在我的未来镜面推演里,应该是姓李的和你们都死了,就我一个人活着离开了这里。”
陈曦鸢:“然后呢,所以也会有一个老头赵毅将出现?”
赵毅看向女人,问道:“你是出来时,感知到我了么?”
女人点点头。
陈曦鸢:“那老头的你,为什么不来这里救你,是没来得及跑出来么?”
赵毅:“或许吧,毕竟不知道里头的具体情况,是存在这个可能的,但我怀疑,年迈的我应该猜出来,她要来杀我了,不来接应我是因为那个我,知道你在我身旁,会拿命拦住她来杀我。”陈曦鸢:“你年纪大了,还是那么坏。”
弥生忽地扭头看向赵毅,他象是明白了。
陈曦鸢:“但这和她要来杀你有什么关系啊?老头的你,不也该过来一起帮小弟弟么?”
赵毅叹了口气。
弥生:“阿弥陀佛若按那段镜面因果推演,李施主死了,你我众也皆死了,那么唯一活下来的赵施主就该是镜面中那条线里的一龙王。
这位女施主,离开镜面时,应该察觉到了赵龙王的气息。”
陈曦鸢:“小弟弟死了,赵毅当上龙王不很正常么?这说明我们会有一位龙王赵毅帮忙?那镜子到底有多神奇,魏正道留下的体魄又得有多丰厚,能禁得起这般去消耗,投影出这么多龙”
赵毅对女人道:“是他故意让你察觉到气息的。”
女人:“我无所谓。”
赵毅:“你既然能想到这一层,应该也能想到另一层。”
女人:“我无所谓。”
赵毅:“放出世上最可怕的邪魔,你也无所谓么?”
女人将最后一块零嘴送入嘴里,轻轻拍了拍手,更坚定地重复道:
“我,无所谓。”
话音刚落,上方的沙尘象是忽然破了一个洞,呼啸肆虐的风尽数被吸入洞中,漫天的黄沙纷纷洒落。女人:“我无法继续逗留在这里,要来不及了,让开,让我现在杀了他。”
陈曦鸢摇头道:“我还是不相信赵毅会背叛小弟弟。”
赵毅:“我现在有点不自信了。”
陈曦鸢:“那就等小弟弟来到营地,由小弟弟来判断是否要杀了你。”
赵毅:“要不石头剪刀布吧?”
周围的冰霜开始挤压起陈曦鸢的域,带来恐怖的压力。
陈曦鸢的域很快就毗邻崩溃的临界点,可她仍未放弃阻拦。
女人闭上眼,似是在承受着比刚才撬起营地规则时,更大无数倍的痛苦。
赵毅:“所以,先前在外面的沙尘中心,那位持柴刀的络腮胡龙王,不是奔着我来的,他是来杀过去的你,因为他知道,你会无条件站姓李的那边。”
女人森然道:“因为我目睹过,他们一个一个死在我面前,包括后来我回到南通,刘姨她们”沙尘要停了,女人的身影逐渐变得虚幻透明,直至彻底消失。
这场沙尘暴,象是竖起的幕布,让昆仑镜的投影能照射在这里,使得即使自己等人还未正式踏入西域秘境,里头的人,却能先一步趁机出来一趟。
陈曦鸢收起域,蹲了下来,双手交错,捂着双肩,微微摇晃,隐带哽咽。
弥生掏出药丸,走到陈曦鸢面前,关切地问道:“陈施主,伤势很重么?”
陈曦鸢擦了一下泛红眼角,牙齿用力咬着唇,很委屈道:
“她不光吃了我的饭,还吃光了我的零食!”
巨大机关躯体与蛟龙的鏖战,本该还要持续很久,却因突然出现的变故,戛然而止。
先是车内,少年包里放着的那把祁星瀚剑鞘,自行破开束缚,飞入少年的掌心;紧接着,齐春秋的庞大机关身胸口破了一个大洞。
齐春秋:“你疯了?”
刚问完,机关头部,也就是眉心位置,也破开了一个洞。
齐春秋:“又疯了一个?”
两声疑惑,都不是对李追远发出的。
从伤口表现来看,第一个洞是用剑鞘强行凿出,第二个洞则是以剑锋贯穿。
而且,两个伤势,都不是由李追远这一面激发出去,全是从齐春秋的后背袭来,也就是来自于西域秘境深处。
在那里,有人对齐春秋出手了,在帮李追远解围,破除阻拦。
机关躯体向后倒退,胸膛处的洞口发出可怕的吸力,伟岸的身体以惊人的速度坍圯分解,连带着这场可怕的沙尘暴,也步入了尾声。
双方魂念所在的虚无中,齐春秋的身影飞速变淡。
齐春秋:“我失败了没能在外面拦着你,那我就在里面等你进来。”
李追远精通《齐氏春秋》,他能看出来,齐春秋固然受创,导致他在外面的存续出了问题,但他其实还能继续坚持。
然而,他放弃了,象是顺水推舟般,结束了这场阻击。
由此可以看出,对方想要针对自己的意愿在得知秦爷爷已镇压完天道后就不高了,可他又不得不这么做。
这是最无法化解的对立关系,因为它并非源自于利益,而是受立场天然决定,答案就在齐春秋之前说过的那句话里:
“谁叫我生前曾是龙王。”
车内。
李追远睁开了眼,他胸口很闷,头很痛,本就因在车上不吃不喝顿悟太久使得身体虚弱,这下又同步上了精神萎靡。
少年现在很想休息,睡一觉。
不过,还有一位伙伴没有送走。
林书友的身体正变得虚化,粘在身上的黄沙全部落在车板上,聚了挺高一堆。
他已与车上所有人告别,最后将目光落在了主动站起身的少年身上。
“小远哥,我,林书友,今生最大的幸运与骄傲,就是能跟随你走江。”
阿友在旁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,他可从未跟小远哥说过这么肉麻的话。
林书友:“还有彬哥,还有萌萌,还有陈姐姐”
李追远:“你身体虽重伤却还没崩,等我们进入秘境后,还能再见;留点话吧,把腹稿都讲完了,等真正要分别时,就只剩挠头了。”
林书友尴尬地抬起手挠头,而后,彻底消失。
从结果来看,林书友表现出了极大的慰借与释怀,他被年轻时的自己给治愈了。
或者说,是在这里见到还活着的同伴们后,马上把自己的痛苦一生,轻描淡写为一场噩梦。温馨结束,谭文彬立刻切换会议状态,直言道:
“小远哥,林书友说在他的镜面里,我们都死光了,就他活着出来克苦修行到现在。
会不会有另一种可能,林书友的这一镜面里,他是唯一幸存者,而在其它镜面里,唯一幸存者可以是我、润生、阿璃
我们每个人,都有一个专属于自己的镜面,且都在镜面里,几乎度过了馀下漫长的一生?”阿友:“意思是,进入秘境后,我也能看到年纪大了的彬哥你们?”
李追远:“这些并不是最重要的,重要的是,这一浪如果按照这一逻辑发展下去”
众人全都看向少年。
李追远:
“里面,会有一个你们都死光了后,唯一幸存离开这里的我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