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,月明星稀。
柳玉梅自床上起来,走到供桌旁,给自己和柳清澄的牌位各倒了一杯米酒。
阿璃睁开眼,看向这边。
柳玉梅:“奶奶这阵子新养出来的习惯,前半夜睡,深夜醒,下半夜就坐这儿陪先祖说说话,吵到你了?”
女孩微微摇头。
柳玉梅:“困不困?”
女孩再次摇头。
柳玉梅:“那就让奶奶给你梳妆吧,你躺床上,怕扰到你休息,奶奶说话都得带着点顾虑,不得劲。”女孩起床。
往常天刚蒙蒙亮时,柳玉梅就会给孙女梳妆好,然后阿璃离开东屋,去二楼少年的房间。
今早不,是今晚确实早了些。
白衬、黑裙、绿丝带,再配一根乌簪,将女孩的气质与靓丽完美彰显。
年轻,就是最好的妆容,不用担心化和卸,补妆也只需一捧清水拍脸。
“好了。”
阿璃起身,推开屋门,离开。
柳玉梅在供桌前坐下,侧身,端着米酒和柳清澄面前的那杯轻碰了一下:
“怕我瞧见,躺我身边,却不愿真的睡着。”
女孩轻轻推开少年的房门,这样的动作她曾不知重复了多少次,没有一次将少年吵醒,但这次,她人刚进来,就看见少年的眼睛睁开了。
阿璃微微嘟嘴。
她知道,是昏睡的事,还是给少年内心留下了影响,导致即使在家里,少年也不会象过去那般,彻底收起对外感知。
李追远下了床,走到衣柜前,打开柜门,从里面抱出一套新被新枕。
红绸被、绿鸢枕,是少年睡前就亲自套换上去的。
少年把它们安置在床内侧。
阿璃走到床边,褪下鞋子,上床,在跨过少年的枕被时,略有停顿,然后来到里侧,摘下发簪,躺下。女孩闭眼,入睡。
一道道被铁链捆缚着的阴影快速显现,数量多到李追远的房间里根本就装不下,不得不去隔壁房间里借地儿站,同样塞了个满满当当。
李三江正准备起床解手,伸手摸到床头的开关绳,向下一拉:
“啪嗒!”
屋里漆黑一片。
再连续拉两下,还是漆黑一片。
“灯泡坏咧?”
隔壁屋里,李追远威严的目光扫视四周,阴影全部消失,少年这才躺下,继续睡。
抹黑起床的李三江,忽的房里灯亮了,给他吓了一跳。
“看来天亮后得让友侯,再检查检查家里线路了。”
初晨的阳光通过窗户照射进屋,躺在床上的阿璃醒来,侧过头,睁眼。
她看见少年站在画桌前,手持画笔,正在作画。
女孩自床上下来,走到少年身侧,看见画中是一条黑蛟,翱翔云中,恢弘大气。
少年的目标是成为龙王,这画中的蛟,自然不可能是他的借笔抒情。
细看的话,能瞧见这条蛟身边,云层错迭,光影交织,这是域。
李追远打算将陈老爷子赠与自己赔罪的那颗域珠,交给自己的蛟灵,让其以域为躯,此举未来若发生差池,保不齐就会给后世江湖再制出一头需要龙王来亲自镇压的可怕恶蛟。
以前的少年还有所顾忌,现在是不在乎了,倒不是自己输了后无所谓洪水滔天,而是他本人,才会是那道最可怕的洪水。
这项重塑体魄的仪式需要陈曦鸢来帮忙,上午去道场做点布置,预备下午开始,也不用特意让人去查看陈曦鸢有没有醒,她要是醒了,中午肯定会跑来蹭饭。
李追远看向阿璃,问道:“要再洗漱一下么?”
其实,昨晚的补觉也没多长时间,更象是稍长点的午觉。
女孩点了点头,走向盆架,毛巾多了一条新的,刷牙用的茶缸里,也多了支新牙刷。
阿璃端起盆,走出屋,去露台上的水缸处舀水。
以往家里条件允许、屋床充裕时,自会讲究礼数,但特殊情况下,俩人也不会矫情。
一起走江时,睡一张睡袋、共用一盆水沐浴都有过,退一万步说,二人的未来早就被太爷和柳奶奶那边谈好了,可谓早就遭受了来自封建包办婚姻的荼毒。
李追远收笔时,阿璃也洗漱好回来了,少年帮她稍稍打理了一下发髻,将簪子插回去,随后,二人坐到屋外藤椅上,对着今早明媚的天空,下起了棋。
楼下,林书友蹲在井口边刷牙,含了一大口水,仰头,“呼噜噜噜”
看见上方露台坐着的小远哥与阿璃后,阿友笑了一下,不小心咽下半口漱口水。
谭文彬走了过来:“阿友,你这是饿急眼了,自己给自己调汤喝?”
林书友摇摇头:“彬哥,我觉得不能随便开竖瞳后,这个世界好象变得不一样了。”
谭文彬:“是啊,要不是当初你喜欢乱开竖瞳,也不会瞅到我宿舍里那双高跟鞋。”
林书友:“彬哥,你不说我都快忘了。”
谭文彬:“嗬嗬,我可忘不了,当时的你可老牛逼了,能躲我爸的子弹,我、润生和阴萌联手,都打不过你。”
林书友:“嘿嘿嘿。”
谭文彬蹲下来。
林书友看见彬哥的牙刷自己飞起,挤压牙膏、刷牙杯自己舀水,彬哥完全不需自己动,就被刷牙洗脸。虽然看不见,但阿友也知道,这是俩鬼婴在做事,当爹的带娃,好象就这样。
洗漱完后,谭文彬扭了扭脖子,一条干毛巾围绕其脖颈,泡沫浮现在他脸上,然后是剃须刀悬浮而起。林书友:“彬哥,我也要刮。”
谭文彬:“自己生去。”
林书友:“你这也不是生出来的。”
林书友站起身,挡住正在被剃须的彬哥,回喊道:“我在,李大爷。”
“你今天抽空,给我屋里电线摸摸。”
“好。”
阴萌从西屋走出,她起晚了,打着嗬欠,靠在厨房门口,从刘姨口袋里抓出一把瓜子,仰头四十五度,开嗑。
刘姨:“没睡好?”
阴萌:“姨,屋里好象有老鼠,掏米罐叮叮当当了半宿。”
刘姨把手里剩下的瓜子放到阴萌手里:“我去做早饭了。”
李三江点了根烟,深吸一口,对着下风口吐出,转头对李追远问道:
“小远侯啊,快出远门了吧?”
“太爷你是怎么知道的。”
“嗬嗬,骡子不能太齐乎,一旦都全了,也就要走了。”
“有个大项目。”
“这次要去哪里?”
“西域。”
“西域好啊,咦,对了,你爸是不是在那儿呐?上次不是还寄过来那个干果啥来着?”
“嗯,他在那儿。”
“和你爸好好聊聊,争取今年去京里过年去。”
李追远笑笑没说话。
“小远侯啊,你下去厨房里,把我让婷侯煎的药端上来。”
“好。”
李追远下楼,端着一碗刘姨调色红糖水上来。
李三江:“给细丫头喝,这是太爷我好不容易搞来的偏方,治哑病的,放心,人喝了绝对没问题,你就骗细丫头说是红糖水让她喝下去,反正也是甜滋滋的。”
“嗯,我这就去。”
李追远把碗端给阿璃。
阿璃接过碗,在不远处李三江的期盼目光中,把一大碗红糖水都喝完了,一滴都没剩。
李三江问道:“细丫头,有没有啥感觉?比如喉咙痒痒的,想说话?”
阿璃摇摇头。
李三江:“没事,药效慢,嗯,慢,你们继续耍,碗给我,我带下去。”
阿璃看着李三江下楼的背影,脸上浮现出笑容。
一辆金陵牌照的出租车开进了村里,自村道驶下小径,停在了坝子下。
刮好胡子的谭文彬按下林书友的肩膀,让他蹲在自己先前位置,享受俩侄儿们的剃须服务。走到出租车旁,刘昌平把一个包装袋递出车窗交给谭文彬,里头是一个个手机包装盒,他是替薛亮亮来送货的。
刘昌平:“这玩意儿,也老贵了吧?”
谭文彬:“嗯,不便宜,但比大哥大方便。”
刘昌平:“大哥大掏出来多豪横呐。”
谭文彬:“我手头的给你吧。”
刘昌平:“别,我平时车上载呼就够用了,用不着那个,费钱。”
谭文彬:“还在车上坐什么?下来一起吃早饭。”
刘昌平:“嗯?不走么?”
谭文彬:“去哪里?”
刘昌平熄火落车,跟着谭文彬走上坝子后,他还原地跳了跳,感慨道:
“来了这么多次了,硬是没几次双脚着地过。”
手机分发下去后,各自都拿在手里熟悉。
李三江瞧见了,问道:“加起来都快一辆拖拉机了吧?”
谭文彬:“亮亮哥送我们的礼物。”
李三江啧啧嘴,道:“亮亮这孩子,啥都好,就是有时候贪得太厉害了。”
吃早饭时,李三江又提起了丁大林。
太爷说这丁大林次次来得突然、走得更突然,就跟个鬼似的。
好在这次,丁大林给自己留了封信,信上明确说大胡子家和桃林都归他李三江处置,在信的末尾,他拜托了李三江一件事,等哪天他死在外头、遗体被送回来时,请李三江把他安葬到老李家祖坟里的那棵桃树下。
看到这封信,李三江才知道自家祖坟上被种了一棵桃树,他的水平就算再二把刀,也晓得坟头栽桃树是不对的。
可他又找不到丁大林这个人拒绝,手握着这封“遗书”也实在是不知该怎么办,村里其他李姓人发现祖坟桃树后也来找过李三江。
李三江没办法,只得编了个借口,说这是他特意移栽过去的,给老李家塑风水,保佑子孙成材。以他的职业和辈分,没人认为他是临时胡谄的,都信以为真,这些天,不少村里人、哪怕不姓李的,也都跑过去对着桃树烧香烧纸。
没办法,实在是李三江那句“子孙成材”诱惑力太大,外加老李家先人近些年是真实打实干出了业绩。刘昌平拍马屁奉承道:“还是您看得开。”
李三江:“瞎,有啥看开看不开的,祖坟里由我自己亲自埋进去的都有不少,那时候条件差,多少人想弄副象样的棺木都没这条件。
我逢年过节烧纸,是希望先人们在地下的先人呐,就跟埋在地下的古董一样。
不是啥锅碗瓢盆埋下去以后就值大发的,得是当时就值钱、普通人弄不到的玩意儿才行;先人也是一样,活着时厉害的有名望的,死后埋下去才能庇护子孙。
没道理活着时混得不如狗,死后到地下就能混成龙的。”
李三江说这句话时,看了一眼与自家小远侯坐在一起的阿璃。
那偏方到现在都是一点反应都没有,说明自己那老弟在“托梦”时都是骗自己的,在地下肯定混得也不咋地。
唉,能理解,生前都混到要去投河自杀、全身上下就只剩下一枚铜板的人,能有个啥本事出息。饭后,李三江搭着刘昌平的顺风车去狼山,这阵子山上在举办庙会活动,弥生去店里帮忙了。林书友在二楼摸完电线下来,看见谭文彬坐在棺材边,左拥右抱。
笨笨骑着小黑来找俩哥哥玩,站在谭文彬面前。
谭文彬:“如果以后一切顺利,你们俩就当爸爸和妈妈的孩子,如果不顺利,你们就自己乖乖去投胎。好不容易把怨婴的身份洗干净,可别再刻意逗留世间做傻事,爸爸希望你们能拥有一段属于自己的人生俩鬼婴很乖巧地点头。
“你们仨去玩吧。”
笨笨拿起画卷,开心地跑了出去。
林书友:“彬哥,你可以直接拜托笨笨来帮你”
谭文彬:“看开了,我们不也没听从小远哥的安排么?”
林书友:“也是。对了,我们要去金陵不?”
谭文彬:“你要去你去吧,去跟陈琳好好告个别。”
林书友:“彬哥你不去?”
谭文彬:“云云最近在备考,我不想去打扰她,再说了,哪次出门走江不危险,用得着每次都来一场生死离别么?”
林书友:“这次和以前,还是有点不一样的。”
谭文彬:“这次更好,要是人在西域没了,至少公家能给家里发个证书,也算有个交代了,多少人走江稀里糊涂死得杳无音频。”
林书友:“确实。”
谭文彬:“昨晚小远哥让你落车和外队聊,聊得怎么样?”
林书友:“三只眼见是我落车,什么都没说,就让狗调头走了,彬哥,你说这是什么意思?”谭文彬:“不知道,但你应该就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如果大海能够唤回曾经的爱,就让我用一生等待”
村里民居松散,没啥噪音扰民的说法,大白鼠骑着它那辆三轮摩托来了,车上载着的是抱着汀汀的白糯。
笨笨马上带着俩鬼哥哥奔着三轮车跑去,迎接小丑妹。
谭文彬接了白糯,牵着她的手,前往翠翠家,今儿周末,翠翠不上学。
到翠翠家门口,谭文彬没急着进去,而是一把将白糯抱起,置于屋后避人耳目处,搜身。
白糯:“你干嘛,男女授受不亲!”
头发里藏有两根玉溪,腰带里藏有两根小苏,鞋底藏有两根南京,最后检查笔袋,里头是一整盒软中。谭文彬:“长进了点,以为我会先检查笔袋,然后就结束了?”
白糯:“我背着她偷偷抽,行么,给我留一根,就一根?”
谭文彬不语,提着白糯的羊角辫进屋。
把白糯介绍给翠翠,又和李菊香说明情况后,事情进展得很顺利,补课费什么的倒是其次,主要是翠翠缺朋友。
虽然在学校里,没人拿村里风言风语说她,可她毕竟是跳级上来的,和那些“哥哥姐姐”同学,日常生活中实在是玩不到一起。
白糯到底是人老成精,把开朗活泼演绎得很好,很讨喜。
谭文彬走后,翠翠去给她拿零食,白糯则在屋里晃悠参观,她来到了刘金霞的“办公室”,看见刘金霞放在案上的水烟袋,眼睛瞬间亮起,迫不及待地拿过来,借着蜡烛点燃,深深吸了一口。
这种偷蹭来的烟,最是惬意。
刘金霞和花婆子都是抽烟的,不过她们怕熏到柳玉梅,在打牌时,不会带烟。
白糯小脚翘在桌案上,抱着水烟袋,沉浸其中,不可自拔。
但时间一久,她也察觉出不对劲,翠翠拿个零食要这么久么?她肯定会来找自己,再怎么样也会喊自己吧?
有些不舍地放下水烟袋,白糯在一楼找了找,只看见李菊香一个人在择菜,她就又上了二楼,来到翠翠房间门口,看见翠翠正在画画。
白糯第一反应是,这个叫翠翠的小姑娘,比自己还会演,之前面对谭文彬时的热情都是假装的,她并不在乎多出一个“朋友”,无所谓自己一个人在干嘛。
可很快,白糯就目光一凝,她看见翠翠手上的一枚戒指正泛着诡异光泽,白糯迅速上前,发现画画中的翠翠居然是闭着眼。
再看向这幅画,如果这还能算是一幅画的话,因为画中密密麻麻重复写满了一句话:
“来东海找我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