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话落罢,两指间的白镜晃动起来,一点淡淡的灰气流淌而出,徒劳的在他五指之间徘徊。
李绛迁有些唏嘘,摇头道:“堂堂大真人,竟连半点形体也没有了!”
于是微微启唇,猛地喷出一口火来。
这火在他掌中徘徊了一阵,在那无形之光的照耀下,化作一只鸟儿来,通体火红,如同赤金灵鹫,曲着爪子歇息着。
那一缕黑气徘徊着,借了这一点神通法力潜入其中,灵鹫很快就活过来,张了张口,发出低沉却又谄媚的声音:“小修见过殿下…”
正是烛魁。
这位大真人被李江群的一壶剑意险些抹杀,徒留一点真灵魂魄,寄在这灵宝之中,借助于这个太阳灵宝的神妙,他目睹了帝都上的所有……
也就是说,他眼睁睁看着符檀营死在了自己眼前,抱着无比绝望的心绪,继续窝在这灵宝之中,本想着伺机逃遁,却没想到李绛迁没有给他半点机会,亲手炼化!
此时此刻,这位北方的散修大真人一无所有,连生死都捏在眼前的李绛迁手中!
听他自称小修,李绛迁道:“前辈何必如此自谦…”
这青年持着小镜,略带惋惜的目光上下打量了烛魁,淡淡地道:“可惜……就剩一点真灵了…”
烛魁听了这话,只觉得满心寒意。
紫府修士神通托举,性命在升阳一府,并不是逃得了性命就可以高枕无忧,他的法躯连带着所有神通都在那一剑中泯灭,哪怕李绛迁放他自由,也要几十年才能相见起色,想要恢复如从前几乎不可能。
对李绛迁来说,当年江淮的朱宫真人,中了厥阴神通,法躯难保,可不止一点真灵,至今却未能在人前行走,而另一位后佛真人中了灾劫,更是不久后陨落。
这甚至已经算得上是紫府金丹道的高明之处,换成服气养性的修士,被打的只余一点真灵,要么转世,要么就只能做鬼神了!
此言明显是质疑他的用处,这位大真人不待多想,已压低的声音,恭声道:
“小修&183;&183;&183;小修虽然修为尽毁,却有几分见识&183;&183;&183;也有些本事,愿为殿下马前卒,以&183;&183;&183;以成道之机为证!”
那曾想,眼前的青年嗤笑了一声,道:“成道之机?你能有什么成道之机?”
烛魁虽然是一介散修,却也凭借运气和道慧博了个大真人,平日里哪能听这等言语?只是如今修为尽散,寄身人篱下,任由他说,只敢暗笑。
李绛迁则翻转手中小镜,光彩迸发之间,已经倾泻出来诸多物品。
这些东西大多是黑气森森,煞厉,逐尽化道之物,显然是烛魁身陨时,一身家当都被收入其间——除此之外,还有一枚极为眼熟的灵宝。
【晞光分仪宝台!】
此宝曾经在江淮大展神威,一度由公孙碑执掌,将李周巍在湖边打至重伤,如今显化原形,光彩黯淡,不过巴掌大小。
可吸引李绛迁的,却是那灵宝上一道深深的纹路。这是一道剑伤。
此剑横劈而下,斩透了大半个灵宝,以至于露出内部淡白色的、太阳一系的某种灵资来,让李绛迁有些心惊肉跳,一瞬就明白了眼前的人是如何落到这种下场的。
他冷笑道:“你&183;&183;&183;这能活下来?”
“本是活不下来的&183;&183;&183;”
烛魁低低嘟囔了几声,把前因后果细细讲了,这才听到眼前的青年笑了一声,道:“倒是好运气!”
他一边听着,目光随意的从那一堆宝物上扫过。
以李氏如今的富有,绝大部分宝物都看不上眼了,独独有一样吸引了他的阳光,轻轻勾指,手中已经亮出那一把青铜之剑,摩挲着上方密密麻麻的铭文,李绛迁赞道:“【大合玺铜剑】……”
李家欠了偈婆不少人情,此宝乃是当年的偈婆道子,奎祈真人的宝物,李周巍一向有意夺来,交还偈婆道统,如今算是得偿所愿!
烛魅明显是知道李家和偈婆的关系的,见李绛迁凝视此宝,像是心虚一般,声音立刻低下来,道:“殿下……殿下……此宝因为我所有,奎祈绝非我所害……当年……当年是苌霄挡住了他的退路……”
李绛迁却根本懒得插手他们的恩怨,只是听了苌霄的名字,嗤笑一声,道:“老东西跑的倒是快。”
这场大战,李周巍的杀意都凝结在符檀营身上,等到打杀了此人,那边天地已经被缘善借来的一点威能所破,那『上仪』真人便逃之夭夭,再不见踪迹。
“也只走脱了个他……”
他回过神来,摩挲了手里的灵宝。
【望日照光宝镜】乃是东穆道统的秘宝,乃是古代之宝,落在他手中,以『望日』驾驭,便有三道玄妙。
第一乃是【望日】,便是那闪烁的无形之光,可以勘察大地、太虚无漏,又可以穿梭如光,用于御敌,消弭一切玄光。
甚至包含大部分的『太阴』!
李绛迁修行这么多年所见宝物不计其数,也是头一次见到能勘破太阴的神妙,忍不住暗暗感慨:
“能与『太阴』一较高低的,也只有『太阳』了!”
而此神妙响动之时,此镜还能隔绝太虚,不使他人逃遁,光彩所过之处,封禁诸火,倘若在太阳一道上的道行足够深厚,玄光更有不测之威!
“仅此一道神妙,足以覆盖其他灵宝三道…更谨论威能上的差距…”
他缓缓闭目,内视法体,便能见到一股纯白色的气流在四肢百骸流转,如同人畜无害的温和光照——正是宝镜的另一道神妙【道枢】,乃是加持己身之法,会有太阳之气在体内循环反复,游走修绪,充盈通体。
这也是李绛迁最惊喜之处!
“这可是太阳之气!”
这道太阳之气只要一直在体内徘徊,就代表着绝大部分侵入他体内的神通或者妙法都会被遁通击散,甚至大部分灾劫都难以稳住脚跟,简直是保性存命的无上神器!
而在他体内流转的还有【大禹白照光】的道韵【赤照】!
这些【赤照】平日里在他体内流转,如今受了这道纯白气流的指引,如同百鸟朝凤,簇拥而去,相辅相成,叫李绛迁赞叹不已。
“如此一来。哪怕一时中了井火合水,我这道身躯也不会有多少损伤。”
余下最后一道,乃是此镜极为特殊的妙处,叫作,【玄曜】,乃是驾驭『曜炁』『玄曜』的道法之间,需要长久修行,才能在这灵宝中含下一味【杰旦曜光玄曜】用以应敌。
李绛迁暗忖道:“符檀营骤然拿走此宝,当然没有时间来修行这【大日曜光玄曜】了。”
雷,加之离火不纯,取来的那一道,『兼险夺』与太阳无关,很可能也驾驭不了【道枢】………这才会被一掌打得粉碎……
当然,作为古代流传之宝,【望日照光宝镜】不仅仅是这三道神妙,还有不少功用,此中可以储存些灵物,甚至还有温养之效。
比如……这位烛魁真人。
他抬了抬眉。
烛魁见他闭目体会,化作那灵鹫蹲着,不敢出一言,终于听见那青年淡淡地道:“大真人说说来历罢!”
烛魁被他这么个晚辈要挟,却没有一点不快,忙道:“小修在陇地修行,数百年前…因为旧时的治玄樽主人要求道,整个陈国与陇地为他种那河桑花足足百年,以至于世家崩溃,百姓大片流离,我父母皆被和尚打死,这才背井离乡到了东方来修行……”
李绛迁略略听了,通通记在心里,面上却不屑地道:“我岂愿听这些,我问符檀营!”
烛魁一望,似乎不愿得罪东穆,只是性命被人捏在手里,此刻也顾不得太多了,只道:“老头在北边飞鼠口一带修行,也立了个不大不小的仙门,叫【铜首门】,那日不过是修行,那个邹枰就来拜访,说是给我机缘,有人许诺了,事成以后,可以入广源……”
“这个邹枰,其实也不是什么厉害人物,祖上得到了韩家提携得以入洞天,只是修了【修越】,又见到魏王身边的那个修越修士进步神速,这才叫舍命一搏……”
李绛迁笑道:“你也是老狐狸了,若是没有问清背景,岂敢以身相陷?”
烛魁沉默了一阵,道:“玄妙在上,岂敢多言!”
李绛迁冷笑,道:“你不敢言,我如何敢用你!再者……你既然被留在这宝物里,这是有话要给我听。”
他这话似乎隐含深意,让那镜中的真灵一瞬沉默下来,过了一阵,烛魁不得不道:“那一家道统,并在戊光道轨之下,听闻……主人家本是中原的修士,社稷有变,从中得了好处,从此入了道轨落到通玄里修行……”
“哦?”
李绛迁不假思索,道:“既然说【望日照光宝镜】出自【华央池】,就是兜玄的列阳道统罢,怎么会在这洞天之中——这是从雷宫里来的。”
烛魁默默不言。
所谓的列阳道统,正是兒玄第一脉,那位玄雷仙君桓暄的道统,他曾经在太阳间位,故而是【列阳道统】……
这道统也正是后来的雷宫!
话到了这份上,李绛迁心中已经大有领悟,虽然对方不敢指名道姓东穆,可至少也知道了对方多半是推倒雷宫获利的某一位,淡淡地道:“戊土?”
烛魁虽说仍然沉默,可隐约已经回答了许多,李绛迁暗暗领悟,挂着几分莫名的笑容,道:“那么……烛魁前辈,性命珍贵,又有何物相赎?”
烛魁默然道:“我毕生之物,已被殿下所得,只是有一两道藏,一门身外身的秘法,一门真灵魂魄,可以操弄灵器,不过求一活而己。”
他诚恳地道:“愿为奴婢,炼炼法器,看看炉火,只求一命!”
李绛迁大笑,道:“你倒是狡猾,知道我这个离火不丹不器,又是炼法器,又是看炉火的,无非是要自住我这道灵宝!”
烛魁当然知道这一刻有一刻的转机,一看出他有几分松口,狂喜不已,忙不迭地暗算,李绛迁一抬手叫他盘去了,封在这灵宝里。
堂堂大真人,哪怕是一点真灵,放出去也足以祸乱一方,运气好些,能成就一位天命之子的机缘,李绛迁自是不舍得抹去的。
他心中自有打算。
“这老东西是个【邃炁】、【煞炁】两道的大真人,又精通身外化身之道,真灵被锁在我这灵宝里,有无形之光照射……可以说是没有半分遗漏……”
“如此一来,我让他借重身外身之术,真灵锁在内而神通外调,「遂炁」、「煞炁」两道的宝物,岂不是任我取用?相当于有位大真人在替我催动。”
至于日常里辅助各类事物更不必提,李绛迁琢磨道:
“这种事情……还是妹妹擅长,最好能叫她弄个神通,使个巫术,把这家伙钉死在我的灵宝里,到死都要被我驱使……”
他心中想着极冷酷的事情,面上却带着温和的笑意,似乎还暗藏了更远的安排,只是压在深深的心底,将那把青铜长剑拾起来,扫了两眼,准备亲自送到殿里去给李周巍,于是迈步向前,推开了殿门。
“嘎吱……”
如此一开,外界极喧闹的声音便涌进来,天上金光绚丽,隐约听见和尚们齐天的声音:
“恭祝清宇明光护世谛!”
“恭敬大颌明方!”
想必是有什么道统归附,承认了这位魏王,外头金光闪闪贺声通天彻地,这青年只背过身去,侧身摊开手看着那躺在崭新、白金交织的玄镜,唇齿无声地张了张。
符真人……你是修了井火,再去拿的宝物罢,这事情不难做,假意无人看管就好了,正好修了井火,以至于虎毒食子,二来也并没有察觉到自己被井火的贪毒冲昏了脑……
“劳烦他们以你的性命牺牲,把这样的宝贝送到我手里,我自然是照收不误……”
他嘴角含着笑。
这宝物处处符合李绛迁,与他道统可以说是息息相关,他如何会看不出?
这位年轻的真人嘴边的笑似乎不仅仅是自己得到了这样的重宝,又好像是欣喜于自己已经足够重而作为一枚筹码。
可他眼中更重的是冷意。
“我李绛迁做渔翁的时间不少,敢把鱼饵挂到我嘴边的却不多,既然自己把手伸过来了,那就做好被我吃干抹净的准备……”
那宝物已经化为无形之光褪去,李绛迁负手而立,抬起头,用欣赏的目光看了外界通天彻地的光彩,指头在掌心愉快地打着拍。
那就看看,这位大人能给我带来几分转机,几分好处罢……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