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绛迁挑了眉,笑道:“是叫这个名字。”
这让持广有了一瞬的沉默,道:“我不知他的前尘往事,可有一点说得不错,此人有些天姿,起初不
见得什么了得之处,我临乡阁弟子众多,倒也让他到了我眼前,早些时候……闭关突破紫府去了。”
“闭关突破紫府?”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李绛迁顿了顿,有些意味深长地点点头,旋即道:
“果然有些机缘。”
持广摇头,似乎没有过多的考虑,笑道:
“我久在闭关,也不曾关心过阁中的事物,大多都是由我那师侄处置的,如若殿下有意,亦是顺路的事情。”
他笑道:
“他早闻昭景真人的名声,正要去湖上拜访!”
李绛迁听了这话,不喜反忧,道:
“前辈此言差矣,太极公当年多牵绊俗务,如今好不容易得闲,练一练丹,顺道修行就好,这些杂事不值得一提,更不必打扰他。”
持广若有所思,似乎意识到眼前人并不是随口一问,面上的表情没有大的变动,却悄无声息地冷着脸来,轻声道:
“不过是个小修士而已,殿下若是有所顾虑,哪天他有那么分运气,真的出关了,我自叫他来投湖上。”
显然,对持广来说,一个不算出色的弟子,哪怕成就了紫府,如今也不值得为之得罪李氏,他兴许看得出李绛迁对此人有些防备,却很坦然:
“自然说是你们的人,自己要回去,如何处置,与我临乡阁何干?”
李绛迁却不应他,稍稍点头,示意自己明白了,道:
“多谢前辈告知。”
他好似听了个寻常的消息,并不放在心里,持广却笑道:“不过,殿下说的那个江淮秘境,密沉宝藏,当初大人走时,群修瓜分,我也是暗暗去过的,得了枚【宝葫芦】,可惜,兴许是不巧,没有见到昭景道友。”
李绛迁却记得这事,毕竟他那时候做家主,凡俗的事情都是他操办的,李曦明之所以没有前去,却是为了抢夺白寅子身上的碎片!
如今对方提起这事,他隐约有所感应,随口道:“哦?我那时还未成就,倒是不清楚”
持广道:“那秘境挂在【七十七洞玄书】上,是被埋下仙裔收走了,【宝韵葫芦】分给了我,还得了一枚【密华灵药】……”
他掂了掂袖子,取出一枚纯白色的葫芦,一枚玉盒,轻轻放在了案上,道:“人且先欠着这东西,便物归原主。”
其实,本没有什么物归原主的道理,无非是眼前的大真人逃得一命,诚心赔罪,找个理由来送礼罢了。
李绛迁挑眉看了,把那玉匣端起来,道:“【密华灵药】?”
持广点头,道:“此药是南乡道统所独有,乃是天变之前所炼制,内含一点清灵之气,如今已经彻底断绝,用上一枚少一枚,听闻能够辅助感应仙基,大益神通……”
他笑了笑,道:“只是有一点,不到紫府的修士是用不得的,要是服下去,有些秘法还能做鬼神,更多的还是粉身碎骨。”
李绛迁并不客气,翻手把东西收起来了,道:“大真人客气。”
于是稍稍一顿,便起身告辞,负手出去了,既不曾写信回去告知,也不去打扰李周巍,而是转向等在一旁的虞衡,道:“那符檀营死在此地,听闻是粉身碎骨,我先前派你下去,可寻到宝物回来?”
虞衡恭声道:“早已寻得了……符檀营有一法衣,可惜被魏王所粉碎,又被并火所伤,如今只拾了碎片回来,还有一钟,叫作【镇火金音钟】,也被并火所伤,如今已经很不灵通了。”
“他的身上没见到什么灵资灵物,都应该留在洞天了,要么都被并火所焚尽。”
便见他双手捧起一钟来,看上去黑不溜秋,还有火焰痕迹,依稀还能看出一点金色,李绛迁接过了,伸出一指来,稍稍感应了一下里头的并火。
不去试还好,这般一试,他的两根指头仿佛被什么极锋利的东西给啄了,爆发出一点光电,如同雷霆一般移开。
嘶…
李绛迁用力捻了捻手指,把那只手背到身后去,心中暗道:“天爷,他死的不冤。”
虞衡始终没有抬头,等到对方把宝物放下了,这才拿出一枚小小的紫色玉璧与色彩暗淡的玄印,道:“这是【雷火争光璧】与【参阳宝印】,是符家的东西。”
李绛迁如今哪管什么谁家的东西?放在手里一掂量,发现是玄雷与少阳的宝物,颇为满意地点点头:“正好。”
虞衡等他看完了,方才低声道:“这些都是其次还有一宝贝,原本落在司徒真人手里,他受了命令去西边,临行前,让晚辈转交”
便见他郑重其事地抬起手来,捧出一枚宝镜。
此镜不过巴掌大小,通体纯白,隐约透露着一缕缕夹杂的金,上方汇集玄妙的纹路,隐约能见葵藿、天木、玄火种种,古朴之意扑面而来。
此宝躺在手心里,照耀着莹莹的光,哪怕没有任何法力波动,仍然让人挪不开目光。
李绛迁的瞳孔一瞬放大,沉默了一刹那,听见眼前的真人叹道:“太阳灵宝!”
『太阳』!要说当今的道统哪个最罕见最高贵,无非就太阴太阳两道,李家出生江南,本就见的太阴多,自家又有重宝,不算稀罕,而太阳可谓是少之又少。
唯一见过的太阳灵宝,只有大偻葵观的宝袋!
“当年那个宝袋,妹妹仅是借用,就重创了上官弥”
不须多说,李绛迁已缓缓伸出手来,将那一枚小小的镜子从他掌心拿起,感受着入手的温热,喃喃道:“好宝物…”
出乎意料的是,灵识上不断传来的触感在提醒他,此物竟然已经是无主之物!
这些灵宝之物,哪怕是主人陨落,化解其中残留的法力也需要漫苌的时间,短则十余日,苌则数月不止,可眼前的太阳灵宝已经不见任何法力浸染!
这让李绛迁惊疑不定地皱了皱眉,道:“可有人碰过此物?”
“仅属下与司徒真人两人而已。”
他虽然没有明说,可既然听了这样的疑惑,虞衡自然明白他的意思,行了一礼,躬身道:“属下曾经跟大真人进过洞天,看了紫台之中的太阳灵宝,也算了解一二……传闻太阳之物,难以认主,除非有与太阳有关的神通或者是大人相助,哪怕用法力浸染了,也不过跟借用一个模样,甚至道统稍有违背,那就连借用都做不到……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踌躇,只道:“符檀营绝不可能拥有此物,想必是从洞天中偷偷借出来的,如今一朝身陨,他那些法力被太阳灵宝自主打散,自然归于无主了……其实……倘若神通与太阳无关,就算是用法力浸染此物也是难上加难,非得花上数年不止。倘若是太阳神通,转瞬即得……”
“竟然还有这样的说法……”李绛迁顿了顿,摇头道:“我却并非不曾见过太阳灵宝,虎夷的大鹤葵观也是有的,叫【太阳衍光宝袋】,那可有主人!”
虞衡一愣,低声道:“我听闻……鹤葵道中有一图册,叫【虎夷巫玄谱】,能够有种种妙处,想必是这宝贝的神妙。”
此言一出,李绛迁算是理解了,暗忖道:
“不错,是有这么回事,【冲阳辖星宝盘】曾经也是在那谱上的,说不定这东西能统率各个灵宝运行,可惜……无缘到手……”
他顿了顿,这才肯用法力去接触这灵宝,心中怦然跳动起来:“这可是太阳……”
可随着法力一点一点的接触,他突然从上方感受到一点熟悉的味道,让体内的神通不断悸动,这让李绛迁的瞳孔中升起一片狂喜,他隐约失态,喃喃道:
“虞真人……”
虞衡头一次见他这幅模样,连忙行礼,听着青年低声道:
“你可知此宝名字?”
虞衡顿了顿,终究默默点头。
显然,虞氏本就是仙君族裔的,在当今之世又攀附上了真君,知道的实在不少,虞衡低声道:
“此物……乃是东穆至宝,是当年华央池中的一面小镜,听闻是有一位东穆的大人成道之时,一位道友送给他的贺礼……”
“叫作【望日照光宝镜】!”
这个名字如同一片晴朗,猛然劈开了眼前青年脑海中的迷雾,他本就才思敏捷,此刻已经把前后的因果全然串连在一块,这让他心念急速跳动起来,喃喃道:
“符檀营……是离火修士……”
虞衡有些摸不着头脑,低声道:“是……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
李绛迁一字一句地念着,面上一点点浮现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。
太阳可是诸火朝宗之物,而离火之中,有一道神通为『大离书』,便也叫作『望日』,乃是离火朝宗太阳之法,是有一分太阳之意的!
“这不就是太阳相关的神通?”
符檀营偷偷借出此镜,想必除了他那位大师兄的纵容,其余靠的就是这一道『望日』!
当然,现下炼成这道神通的还有另一个人。
他李绛迁。
李绛迁背过身去,用一只手捏着宝物,目光火热,明晦不定地望着那一面白金闪烁的镜子。
“你……先退下罢。”
虞衡微微抬眉,很快重重的点头,退了出去,这一处侧殿的大门紧闭,李绛迁则拿起宝物,对着灯火照了照。
那纯白的镜面上光芒灿灿,仿佛在暗示什么,将他那一对金眸照的白光隐隐,李绛迁吐了口气,一只手按在领口,轻轻解开。
他的衣袍滑落,露出身材匀称、线条分明的上半身来,则另一只手挽住衣袍,缓缓按在胸口。
“哗啦……”
这位殿下用那苍白的手撕开了自己的胸口,露出里头熊熊燃烧的烈火来——他的五脏六腑早就化成了一团火府!
这一刻,被他捏在掌心的那枚小镜隐隐光明,仿佛呼吸一般颤动起来。
李绛迁用两根指头捏起它,郑重其事地将那小小的镜子安放进去,放在了属于心口的位置,这才松开手,让自己胸前的皮肉迅速贴合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缓缓闭目,长长的吐出口气来:
“呼……”
这口气叹罢,整座大殿猛地升温了些许,无形之火从他面鼻之中喷涌而出,顺着上身飘飞,让整座大殿的火烛恐惧般一瞬熄灭!
“轰隆!”
无形的震动在他的胸脯之中炸响,他却好像毫无知觉,盘膝而坐,双目紧闭,一身上下的神通猛然运转。
像是过了一瞬,又似乎过了许久许久,身边的光影不断变化,他才一点一点睁开眼睛,青年一向镇静的眼中充满了彻骨的激动,喃喃道:
“果然”
三日!
哪怕这一枚太阳灵宝已经是无主之物,借着那一份太阳之意,李绛迁只花了三日,便取得了这枚宝镜的认可!
这让他那张脸庞上充满了笑意,喃喃道:
“【望日照光宝镜】好好符檀营啊符檀营,真是好人”
他那双金眸中充满了浅浅的光晕,摊开五指,掌心中浮现无形之光,飞速凝聚,那枚小镜已经幻化而出。
这枚灵宝不复先前金白交织却又古朴的模样,而是沉在浓厚的无形之火中,透露出无限的威严和杀机。
此时此刻,李绛迁身上的气势恐怖地震动起来,他喃喃道:“不对…你那三离一并不是不对的,太阳一道,五明辉煌,正位不正,要这枚宝镜如何眷顾你呢…从你拿起宝物的这一刻,就注定了你无法如臂使指…”
他眼中冷笑:“又或者说,你权衡之下,选择了并火神通…不过…这一切都不重要了,你倒是做了不少好事。”
他坐回主位之上,用两根指头捏着那枚宝镜,金光灼灼之中,听着里面胆战心惊,连绵不绝的哀求声,笑道:“前辈啊前辈……”
青年疾促的眼睛眯起来,看着那镜面中闪烁着几点黑斑,发出几声冷笑:“原来躲在这呢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