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芷心中一颤,低头看去。
谢玠垂着眸,瞧不清他脸上的神色,只觉得他的话里带着藏了许久的疲惫。
她知道,他说的做到了并非单单只是求赐婚圣旨,应该是还掺杂着别的很重要的大事。
裴芷突然想起了被惊吓过度的皇后,还有安王萧季白说的那一句“多半是废了”。
她还没见过救回来的皇后,不知道皇后到底伤得如何。但能让安王萧季白多说这一句,便知道皇后很惨。
皇后是高太后的侄女。
若是皇后经过此事,无法协理后宫,那……
裴芷突然又想起了淑太妃与她说的“皇后之位必定要掌握在我谢家手中。不会再出一个高太后阻止我谢家女的晋升之路。”
突然她遍体生寒,不禁打了个寒颤。
谢玠察觉到了她的异样,蹙眉抱住她:“怎么了?”
裴芷心里有些乱,但也不能在这个时候问出来。
她含糊道:“我有些冷。”
谢玠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,将她抱到了后帐床上放下。
他见她面色青白,便皱眉心问她道:“是不是昨夜受了伤?”
裴芷摇头。
她突然主动将谢玠抱住,低声道:“大爷陪我一会儿。”
谢玠眸光一沉,慢慢道:“你别怕。”
只是一句简单的话便让裴芷心头的战栗慢慢消散。谢玠向来不是什么温柔小意的男子,也不会说些动听的话让她安心。
裴芷不贪心。
她知世间十之八九难以万全,能得他眷顾护着便已是她造化的上上签。
帐中静谧,能听见外面士兵走动的沉重脚步声,与军中升起篝火的荜拨杂乱声,还有后方马厩中马的嘶鸣声。
裴芷静静伏在谢玠怀中,只觉得一切都像是自己发了一场梦。
梦醒了,回京了,便又是从前的日子。
她将自己心中所想说了,谢玠深深看了她一眼:“看来的确是吓着了。”
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,凑近:“我可以让你觉得不发梦。”
说着,便重重吻了下去。
裴芷吓了一跳,被他捉住吻住。就在吻得越重时,外面奉戍轻咳:“侯爷……”
“圣人有召,晚膳时携宝仪郡主一起。”
谢玠住了手,皱眉看向帐外。
裴芷回过神来,急忙从他怀中脱开身,低声道:“大爷,我该梳妆面圣了。”
谢玠知她害羞了,但此间的确不是温存之地。可又偏偏心里想得紧……
最终他捏了捏裴芷细嫩的手,在她耳边道:“过阵子便大婚了……”
裴芷吃了一惊,想说大婚还早,但是瞧见谢玠那双深眸中藏着滚烫的火苗。
她瞬间便明白了他未说出口的意思。
脸变滚烫,她心中又羞又急,想要拉扯他一番,叫他以后不许这般逗她。
但谢玠已站起身,面上恢复沉重肃杀,抬脚匆匆走出帐子。
裴芷呆呆坐在床榻上,怀疑刚才自己听错了也看错了。
大爷怎么可能好端端的突然调戏她一把?
……
御驾在桃花坳中停了三日。
第一日遇袭,第二日剿杀刺客,第三日追击刺客残部,且清理军中内鬼。一直到第四日才拔营回转行宫。
裴芷在谢玠帐中歇息了一晚。
第二个晚上便与李琼羽一道住在御驾随行的女官帐子中。
李琼羽受了惊吓,连着两日高烧。裴芷心急如焚,亲自煎药照料。直到拔营那日早上次李琼羽才稍稍好转。
而另一位受伤的便是朱景辞。
他肩上中了一剑,本没什么大碍,但谁也没想到刺客在剑上喂了毒。毒素随着心脉走,朱景辞差点就一命归西。
所以拔营的时候,受伤者都是用马车慢腾腾拉到行宫山脚下。与大队迟了半日才算到了行宫中。
裴芷担心李琼羽的病,将她带到了空翠堂中照料。
朱景辞则因为是做了皇帝的替身才受的伤,是以放在信阳殿中养着病。与空翠堂隔着并不远。
裴芷在空翠堂中安顿了好了,云瑶殿中便来了人。
是淑太妃要传她去问话。
淑太妃当日跟着下了山,不过并未前去桃花坳深处。是以得到有刺客的消息时她的凤驾已经回了行宫中。
这两日淑太妃也都在行宫中坐镇。
来的是上次帮她通了消息的掌事张尚宫。
张尚宫:“太妃娘娘前日收到消息,还担忧不已,所幸皇上无恙,侯爷无恙,宝仪郡主也无恙。”
裴芷心里是不信她的话,不过自然不会说出口。
裴芷颔首:“承蒙圣上洪福齐天,庇佑了我等。”
张尚宫含笑道:“没想到宝仪郡主是个有福之人,随着御驾出游竟也有如此大的造化。”
“太妃娘娘还说,婚仪之事必定要她亲自操办才算放心。”
裴芷心中一动,不由多看了一眼张尚宫。
张尚宫要催促裴芷前去云瑶宫,却又突然来了一位苍老的太监公公。
那位太监公公不经通传便到了空翠堂,指名要见裴芷。
裴芷不知他的身份,只能与张尚宫一起见了。
张尚宫见到那位太监公公,面色变了变,道:“我在外面等着宝仪郡主,福大伴先与宝仪郡主说话。”
说完,张尚宫便出了去。
那位老太监原来叫福大伴。大伴是对年长且资历很深的大太监的尊称,并不是职位。
福大伴已经很老了,头发稀疏全白。眉毛也全秃了。
他掀了掀眼皮,浑浊的老眼射出精光:“你就是皇上封的宝仪郡主?”
裴芷不明所以,柔顺回道:“是。”
福大伴开门见山,沙哑且苍老的嗓音冷冷的:“咱家代替太后问宝仪郡主几句话。”
“皇后娘娘为何要离队前去追御驾?”
“何人跟从皇后娘娘前去的?”
“你与李琼羽是如何发现皇后娘娘遇袭?”
“……”
他接连抛出许多问题,反反复复,颠来倒去地问。
裴芷一一耐心回答。
足足问了近半个时辰,连那一日裴芷穿了什么颜色的骑装、拿了什么样的弓箭,皇后穿了什么,说了什么话都问得十分仔细。
裴芷说话向来温吞,又被人如此细致逼问,越发说得慢且仔细。
问到最后,两人都口渴了才算告一段落。
福大伴老眼里皆是冷光:“宝仪郡主,不是咱家故意为难你。实在是皇后遇袭十分蹊跷,怕是有人设了陷阱害了皇后娘娘。”
裴芷低眉顺眼:“福大伴说得有道理。我也是觉得蹊跷,好端端的皇上御驾改变。与先前商议好的行程不符。”
福大伴:“这个事咱家问过,的确是意外。不过……”
他死死盯着裴芷的表情:“不过若是你见到皇后身边负伤的女护卫,为何不想着去寻皇后?”
“你是怕去了自投罗网,不敢去救,反而去御驾跟前报信吧?”
裴芷心头一跳,抬头看着面前宛若人干的老太监。
她面色不变,问道:“福大伴是怀疑皇后向我与李琼羽求救,我们弃了皇后娘娘?”
福大伴面色很是冷静:“难道不是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