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玉提着沉甸甸的食盒,踩着满地枯枝败叶,一步步踏入西偏院的深处。
晚风穿过破损的窗棂,发出呜咽般的轻响,更衬得此地荒凉死寂。
然而,就在她穿过门口那片杂乱不堪的藤蔓枯木,再往里走了几步之后。
眼前的景象却让她脚步猛地一顿,愕然止步。
与门口和院墙边的荒芜截然不同,院子中央那一小片,大约两丈见方的空地,竟被打理得异常整洁。
地上的落叶被仔细地扫拢,堆在墙角一处。
裸露的土地上,不见一根杂草,像是被人用手一根根仔细拔去过。
天色已近乎全黑,但一轮近乎圆满的明月已然升起,清辉如练,洒落院中。
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朦胧而清晰的银白。
借着月光,唐玉看得更清楚了些。
院子正中,摆着一口半人高、肚腹浑圆的粗陶大水缸,缸口映着天上那轮皎洁的圆月。
水面无波,月影沉静。
水缸旁,还放着一个小木凳,一块磨得光滑的捶衣石。
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正房。
房门紧闭,窗扉……那窗户纸是完好的。
然而,就在唐玉的目光凝驻在窗户上的刹那。
“嗤”的一声微响。
一点温润的的光晕,骤然在那片漆黑的窗纸后亮起。
是烛光。
紧接着,那扇紧闭的、糊着洁白窗纸的窗户,被人从里面,轻轻推开了。
一张脸,出现在窗后摇曳的烛光里。
素白的寝衣,衬得那张脸毫无血色,是一种久不见天光的、瓷器般的苍白。
额头上缠着几圈同样素白的棉布,隐隐透出点暗色,似是旧伤未愈。
长发未绾,柔顺地披散在肩头。
是杨令薇。
四目相对。
没有预料中的疯狂,没有怨毒的咒骂,甚至没有痴傻的茫然。
她的眼神清澈,聚焦,甚至带着一种……洞悉与了然。
那一瞬间,唐玉从杨令薇的眼中,只看到了宁静。
唐玉瞬间意识到。
她在看她。她认识她。她很清醒。
然而,这奇异而惊悚的对视,只持续了短短一息。
就在唐玉脑中闪过“她没疯”这个念头的下一瞬——
“啊——!!!!”
窗后的杨令薇像是突然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刺中,猛地抱住头,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!
那尖叫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恐惧和痛苦,瞬间撕裂了小院的宁静。
“小姐!小姐!”
一个身影飞快地从屋内侧旁扑到窗边,是丁香。
她焦急地扶住浑身颤抖、仍在嘶声尖叫的杨令薇,一边手忙脚乱地,将刚刚推开的窗户重重关上,隔绝了屋内景象与窗外之人的视线。
紧接着,房门被拉开,丁香脚步匆匆地走了出来,一直走到唐玉面前几步远才停下。
她对着唐玉,卑微地福了下去,声音带着惶恐和颤抖:
“惊、惊扰姑娘了!实在对不住!我家小姐她……她如今受不得半点惊吓,尤其是晚上,更不能见生人光火……”
“方才定是开窗见了月光,又瞧见姑娘,这才……这才病症又发作了!”
她解释着,目光落在唐玉手中的食盒上,连忙伸出双手去接,姿态恭顺无比:
“劳烦姑娘特意将饭食送进来,真是辛苦了。交给奴婢就好,奴婢伺候小姐用饭。”
唐玉的目光,却落在丁香身上。
虽然她身上的衣裙是半旧的靛蓝粗布,洗得有些发白,头上手上也无半点首饰。
但全身上下,从发髻到衣角,都打理得干干净净,整整齐齐,连指甲缝里都没有污垢。
她又抬眼,望向那扇晕出一圈暖融光晕的窗户。
方才杨令薇推开窗户那一瞥,眼神中的清明与此刻丁香的惶恐解释,在她脑中反复交错。
唐玉心中疑云骤起,面上却不显。
她将食盒递给了丁香,声音放得和缓:
“无妨,小心伺候着便是。今日府里……有些喜事,膳房多做了些,给你们也加了一份咸肉,趁热吃吧,也补补身子。”
她顿了顿,仿佛忽然想起什么,用闲聊般的口吻,压低声音道:
“对了,这两日府里忙乱,后头抽调人手去前头帮忙,怕是接连两三日,都不会有巡夜的婆子往西偏院这边来了。”
“你们若缺什么短什么,今日赶紧想全了告诉我,我让马婶子一并送来。明后两日,可真就没人管这边了,想找人也难。”
丁香接过食盒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。
她飞快地抬眼看了唐玉一眼,那眼神复杂难辨,有感激,有一丝慌乱,还有些别的什么。
她立刻又低下头,声音更显恭顺:
“多谢姑娘体恤!其实……也没什么大缺的,就是些日常琐碎消耗得厉害,皂角、草纸、还有……灯油,都快见底了。”
“若姑娘方便,能否再给些粗盐和针线?衣裳破了,也好缝补。”
都是最寻常,却又确实必需的东西。
要求合情合理,毫无逾矩。
唐玉点点头,转身对一直缩在门口、不敢进来的马婶子道:
“都记下了?待会儿就去领了,天全黑前务必送来。”
马婶子连声应“是”。
丁香又道了谢,提着食盒,快步退回屋内,轻轻关上了房门。
唐玉不再停留,带着满腹疑云,和马婶子一同离开了西偏院。
走在回去的路上,夜色已浓,月光清冷。
唐玉脑海中反复回放的,却是杨令薇推开窗户那一刹那的眼神。
清醒,洞悉,甚至带着一种勘破世情的漠然。
可紧接着,就是那声撕心裂肺、充满表演痕迹的尖叫,和丁香及时得恰到好处的补救。
装疯。
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,也越来越令人心惊。
如果杨令薇是装疯……她为何要装?
是为了逃避更严厉的惩罚?
是为了让侯府放松警惕?
还是……在暗中积蓄力量,图谋复仇?
可若真是为了复仇,她被困在这西偏院,与世隔绝,如何谋划?
这些日子以来,侯府发生了那么多事——江凌川被侯爷鞭笞重伤,孟昭绫一度以主人姿态入住听雪轩……
任何一桩,都足以刺激得一个心怀怨恨、且神志清醒的人做出反应。
可西偏院,偏就没有掀起半点水花。
她究竟在图谋什么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