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的疼。
不是那种隐隐约约的感觉，是实实在在的，被人攥住了的那种疼。
他伸出手。
很慢，很轻，握住了她拿着匕首的那只手。
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，也比她的暖很多。
“放下。”两个字，声音很低。
伊莎看着他的眼睛。
她在他的眼睛里，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她不知道是什么。
他稍稍用力，匕首就从她手里滑了出来，掉在地上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
蓝钧的另一只手抬起来，轻轻擦掉了她脸上的眼泪。
他的手指碰到她皮肤的瞬间，伊莎的眼泪掉得更凶了，完全止不住。
“你怎么这么傻。”他说。
伊莎哭得说不出话来，只是拼命摇头。
“这个世界上，没有任何一个人，值得你用自己的命去换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，带着一种老爹说教的味道。
“你可以。”她答。
“我也不行。”他反驳。
她突然伸手，一把抱住了他的腰，将头埋在他的肩头。
这是她最后一次抱他的吧。
“快劫持我。”她低声说。
蓝钧伸手，紧紧抱住了她，没有任何劫持的动作。
“伊莎，过来。”二王子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。
伊莎松开了蓝钧，但她没有动。
她站在原地，挡在蓝钧面前，眼泪还挂在脸上，睫毛湿成一片。
二王子的目光移到蓝钧脸上，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。
“蓝钧，你需要一个女人来保护你吗？”
这话说得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带刺。
蓝钧往前迈了半步，与伊莎并肩站着，目光平静地看向二王子。
“二王子。”
他开口了，语气不卑不亢。
“不属于你的东西，强求也没用。”
二王子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蓝钧继续说：“我建议你，从黑鹰那里抢来的东西，尽早送离A国境内，免得惹祸上身。”
这句话砸下来，场面瞬间变了。
二王子的脸一寸一寸地沉下去，颧骨上的肌肉都在抖。
他盯着蓝钧，眼底翻涌着惊惧和杀意。
他什么都知道。
黑鹰的东西，是他抢的，已经很隐蔽了。
但每一件，他都知道。
这个男人活着，就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雷。
“你知道得太多了。”
二王子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，没有了之前装出来的从容。
“看来，你是真的不想活了。”
他抬起手。
随着这个动作，周围十几把枪齐刷刷地抬起，黑洞洞的枪口全部对准了蓝钧。
“你要干什么！”
大王子怒喝一声，大步上前。
“伊莎还在那边！你要连妹妹一起打吗？”
二王子的手顿住了，目光扫向伊莎。
伊莎又想往前冲，想把蓝钧挡得更严实。蓝钧反手一拉，把她扯到了自己身后，手臂横在她面前，像一道门。
“别动。”他低声说。
伊莎抓着他后背的衣服，指节发白。
空气绷到了极点。
就在这时，远处传来引擎声。
所有人循声望去，两辆黑色豪车从街道尽头驶来，车身锃亮，挂着外交牌照。
车停稳了。
后座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。
一只穿着黑色高跟鞋的脚先落了地，接着，一位身穿黑色套装的女人站了起来。
冷歆。
她身后跟着四个西装保镖，阵仗不大，但气场压人。
她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，红唇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这儿够热闹的。”
大王子皱眉，率先开口：“冷夫人怎么到这里来了？”
冷歆没有急着回答，她走近了几步，目光精准地锁定二王子。
“我是特意找二王子的。”
她的语速不快，咬字清晰。
“冷焱被二王子的人带走了。怎么，这就是贵国的待客之道？”
二王子迎上来，没有退让的意思。
“冷夫人有所不知，冷焱联合他的情人，三次刺杀我妹妹。我正在调查这件事。”
冷歆眉头都没动一下。
“如果他真的做了错事，我会带他回G国受审。”
“这恐怕不行。”
二王子的语气硬邦邦的，没留余地。
“三次刺杀王室成员，按照A国的法律，他走不出这片国土。”
冷歆沉默了两秒。
她心里清楚，三次刺杀王室，这个罪名确实太大了。都怪那个不争气的东西。
她退了一步，“可以。我同意让他留在A国受审。”
她顿了顿，话锋一转。
“但是，我G国的公民，你不能随意扣留。”
二王子挑眉：“不明白冷夫人什么意思。”
冷歆转过头，视线落在蓝钧身上。
“蓝钧，持有G国国籍。我要带他离开。”
二王子冷笑了一声，笑得很不客气。
“冷夫人说笑了，蓝钧的户籍在S国，这一点，我查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二王子查得不够仔细。”
冷歆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，递了过去。
“蓝钧五个月前已经提交了G国的国籍申请，审核已经通过。二王子不信的话，可以自己核实。”
这是真的。
之前蓝钧在G国待了很长一段时间，为了追查公主的行踪，他申请了G国国籍。
审核流程慢，一直没批下来。冷歆来的路上查到了这条信息，当场就决定拿这个做文章。
二王子接过文件，扫了两眼，脸色难看到了极点。
他把文件甩回去。
“就算他是G国公民，他在我国犯了罪，他不能走。”
冷歆没接那份文件，任它飘落在地上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，和二王子之间只隔了不到两米的距离。
“二王子确定要扣我的人？”
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。
“需要我用外交身份，给贵国正式施压吗？”
这句话一出来，大王子立刻开口了。
“冷夫人息怒，这件事我们可以......”
他话还没说完，二王子口袋里的手机响了。
二王子看了一眼来电显示，神情瞬间变了。
他转过身，接起电话，后背绷得笔直。
“是，父亲。”
全场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在看他。
他弯着腰，点了好几次头，最后低声说了句“我知道了”，把电话挂断。
他转过身的时候，那张俊脸黑得能拧出水来。
他看了蓝钧一眼，又看了冷歆一眼，牙关咬了咬。
“冷夫人。”
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你可以带他走。”
冷歆没有多说一个字。
她朝蓝钧递了一个眼神。
蓝钧低下头，看着身前的伊莎。
她还抓着他的衣服，指甲都快嵌进布料里了，眼睛又红又肿。
他伸手，轻轻掰开了她的手指。
一根，一根，掰开。
伊莎死死地握着，不肯松。
他的手覆上来，包住了她的手背。
她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，热的，烫的。
“公主保重。”
四个字。
他松开了手，转身，朝冷歆的方向走去。
他的脚步很稳，没有犹豫，没有回头。
黑色商务车的车门打开了，他弯腰坐进副驾驶的位置，关上了门。
但伊莎觉得，天塌了。
引擎启动，缓缓向前。
伊莎疯了一样地追上去，高跟鞋在地面上磕得咔咔响，她踉跄了一步，踢掉鞋子继续追。
“蓝钧！”
她喊得嗓子都劈了。
“蓝钧……”
车子没有停。
车速在加快。
副驾驶的后视镜里，蓝钧看见了她。
她光着脚在跑，头发散了，裙摆被风吹得乱七八糟，整个人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，拼命扑腾着，哪有公主从前高贵的模样。
他的眉头拧紧了。
手放在膝盖上，握成了拳头。
冷歆坐在后座，没有说话。
“伊莎！”
大王子在后面喊了一声，几步冲上去，从后面一把抱住了她。
伊莎挣扎着，拼命地蹬腿。
“大哥，他要走了，让我送送他，求你了，让我送送他……”
大王子不松手。
他把她箍在怀里，箍得很紧。
“别追了。”
“大哥——”
伊莎的声音碎成了一片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，整个人软下来，瘫在大王子怀里。
她看着那辆黑色的车越开越远。
然后消失了。
她知道的。
他不会再踏入A国了。
他不会回来了。
大王子抱着她，感觉到她浑身都在发抖，她把脸埋在他胸口，眼泪把他的衬衫打湿了一大片。
“他走了……大哥，他走了……”
她反反复复就说这一句话。
大王子没有回答，只是把手放在她后脑勺上，轻轻按着。
远处，二王子站在原地，脸色阴沉地看着这一切。他身边的手下凑上来，低声问了句什么，他猛地一甩手。
“滚。”
手下退后两步，不敢再说话。
……
伊莎把自己锁在房间里，整整两天。
窗帘拉得死死的，一缕光都透不进来。
餐盘端进去，原封不动端出来。
侍女们急得团团转，没人敢敲那扇门。
丁雅雅对佣人说，“你去准备一碗温热的燕窝过来。”
“好。”
丁雅雅抬手，轻轻叩了三下。
“公主，是我。”
没有回应。
丁雅雅索性坐在了门口的地上，背靠着墙，仰头看着走廊里的水晶灯。
“你不开门也行，我就在这儿坐着陪你。”
“你知道吗，我小时候不开心的时候，也把自己锁在房间里。我爸爸就在外面坐着，一坐就是一整夜。他也不说话，就坐着。”
丁雅雅低下头，“后来我问他，你干嘛不走啊。他说，你不出来，我哪儿也不去。”
门里面传来轻微的动静。
丁雅雅竖起耳朵听了听，没再说话，就那么安静地坐着。
过了大概半个小时，门锁“咔哒”响了。
伊莎没有开门。
但门，没锁了。
丁雅雅推门进去，看到伊莎蜷缩在床角，头发散乱，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。
床头柜上放着食物，动都没动过。
“你再不吃东西，我可要报警了。”丁雅雅走过去，在床边坐下。
伊莎没说话，只是把脸埋进了膝盖里。
丁雅雅没急着劝，就安安静静坐在旁边，伸手帮她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。
过了很久。
伊莎开口了，声音沙哑得厉害：“你爱过人吗？”
丁雅雅的手顿住了。
她垂下眼睛，“爱过。”
伊莎抬起头看她。
丁雅雅语气很轻，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。
“可是，他不在了。”
伊莎愣住了。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什么意思……”
“就是字面意思。”丁雅雅的眼中全是苦涩，“他死了。”
伊莎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来。
丁雅雅低头看着自己交叠的手指，指甲掐进了掌心，掐出了红印。
“但是我爸爸跟我说，只要我乖，会把他的骨灰给我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，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她用力吸了口气，逼着眼眶里的水不要掉下来。
伊莎盯着她，半晌，缓缓伸出手，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丁雅雅反手握住她的手，“我跟你讲这些，不是要比惨。我就是想告诉你，你起码还有盼头。他还活着，还在这个世界上。将来，你们肯定还有再见面的那天。”
伊莎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丁雅雅打断她，“死了才是真的没有可能了。活着，就什么都有可能。你懂不懂？”
这话说完，两个人都沉默了。
丁雅雅吸了吸鼻子，突然换了个语气，“所以，公主殿下，能不能赏脸吃点东西？化悲伤为食欲，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他啊。”
伊莎被她逗得破防了，突然笑了。
“一会，你陪我去医院，看望一位朋友，他比我们所有人都惨，腿断了，还毁容了。”
伊莎知道，蓝钧不在，她更要照顾好他的朋友。
“好。”丁雅雅点头。
佣人敲门，将燕窝送了进来，“那你先吃点东西。”
伊莎乖乖地吃了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