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孙文说:“认了。全部认了。律师建议他认罪认罚,争取从轻。但他涉案金额太大,罪名太多,从轻也轻不到哪里去。”
陈青沉默了一会儿: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
“陈书记,您放心,再有新的进展,我再给您汇报。”公孙文的声音也带着激动。
回到苏阳的头几天,马慎儿强迫陈青好好休息,除了下午去接女儿陈曦之外,陈青基本就在未来锦城的家里,哪儿也没去。
白天起床,马慎儿一般都去附近超市去了,陈曦上学去了,家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。
他坐在书房里,把从新阳带回来的那些便签一张一张地翻看——清河治理、烂尾楼、粮库、林下经济、种质资源库,一条一条,都是他五年走过的路。
看完了,他把便签叠好,收进抽屉里。
不扔,也不挂。收着就行。
只要是马慎儿看到他在整理这些,就会给他收走,还不如自己收好。
省委组织部的报到通知一直没有来。
穆元臻说“等通知”,他就等。
不催,不问,不急。
周五下午,手机响了。
他看了一眼,是省委办公厅的号码。
“陈青同志,包书记请你明天上午九点到办公室来一趟。”
挂了电话,陈青坐在椅子上,沉默了一会儿。
包书记找他,不是组织部找他。这说明不是谈去向,是谈别的。
第二天上午,陈青准时出现在省委包书记办公室。
包丁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脸上笑容温和,“来了,坐。”
陈青坐下。包丁君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,看着他。
“陈青,休息得怎么样?”
“谢谢领导关心。”陈青笑了笑,回应道:“挺好。睡了几天的安稳觉。”
包丁君笑了:“你还能睡安稳觉?我不信。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。“今天叫你来,不是谈你的去向。你的去向,省里还在研究,不急。今天谈另一件事。”
陈青看着他。
包丁君说:“省委党校的文教授,你应该很熟。他找我好几次了,说希望你能到党校去帮一段时间,完善下一期研究生的教学案例。他说你在新阳的实践,是最好的教材。”
陈青愣了一下:“文教授?”
包丁君点点头:“他说你是他带过的最特殊的学生,不只是把课堂上学到的东西真正用在了实际的城市管理中,还有很多创新思维。他想让你把经验写进教材里,让更多的干部学习。”
陈青沉默了一会儿。
文教授的心思,他懂。不是真的缺教材,是想把他留在省城。
留在省城,就意味着离组织近,离机会近。但陈青不想从事这样的整理工作,与其如此,还不如就在家休息。
陈青脸上显出为难的神色,“包书记,我其实——”
包丁君抬手打断他:“你先别急着拒绝。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,而是在跟你商量。文教授今年六十二了,早就过了退休年龄了。是组织上一直在挽留,这是他最后一期研究生。他想把这件事做完,你帮他一把。”
陈青不说话了。
包丁君身体坐直,很认真地看着陈青。
“陈青,你在林州、新阳干了这么多年,没日没夜的。组织上都看到了。现在回来了,正好休息一下。党校的工作不重,一周去两三天就行。其他的时间,你可以在家陪陪老婆孩子。以前亏欠的陪伴,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弥补一下。”
他眼神看着陈青,很真诚。
“再说了,教案整理好了,受益的是全省的干部。这不是帮文教授个人,是帮省委党校,帮全省的干部教育。这个理,你认吧?”
陈青低下头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抬起头。
“包书记,谢谢领导关心。我接受组织安排。”
包丁君笑了:“好。下周一你去党校报到,算是借调。具体工作党校和文教授来安排。”
陈青知道谈话结束,也没再留下。
不管是新阳的工作汇报还是自己的个人思想汇报,现在都不是时候。
从省委大院出来,陈青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
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他想起文教授在答辩结束时说的话——“陈青同志,你是我带过的最特殊的学生。”当时他没多想,现在想想,文教授那个时候就在打他的主意了。
他拿出手机,拨了文教授的号码。
“文教授,包书记找我谈了。我下周一来报到。”
电话那头,文教授的笑声很爽朗:“好!我就知道你闲不住。”
陈青说:“文教授,不是闲不住。是被您和包书记联手‘绑架’了。”
文教授笑得更响了:“绑架?你要是这么想,也行。反正人来了就行。”
陈青晚上回家和马慎儿说了这个事。
她倒也没反对,“你只要留在省城就行。眼看女儿一天天大了,这个时候最需要你的陪伴。”
陈青点点头,这其实才是他愿意去党校的根本原因。
周一一早,陈青去了省委党校。
校园里很安静,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,光秃秃的枝丫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走到文教授办公室门口,门开着,文教授正在埋头写教案,听到声音,看见是陈青,立即放下笔站起来,笑着迎过来。
“终于把你给盼来了,快坐。”
陈青在沙发上坐下,文教授给他倒了杯茶。
“我刚去找过校长,办了手续。现在就是您的兵了。”陈青接过茶杯,笑着说道。
“什么兵不兵的!”文教授语气很是随和,“能把你调来,我可是跑了好几趟校长和包书记办公室呢!”
“谢谢文教授,有什么工作您直接安排就是了。”
“教案的事不急。你先看看上一期的教材,心里有个底。然后我们再商量怎么改。”
陈青接过材料,翻了翻。
厚厚一摞,有理论,有案例,有分析。
除了他学习过的课程,案例部分还增加了新阳的清河治理、烂尾楼盘活、粮库整改,但写得不够深,数据也不够新。
“文教授,这些案例,大部分还是原始的资料。”
“之前都是发改委提供的,我也知道是最初的材料。”文教授点点头:“所以需要你。你是当事人,第一手资料在你脑子里。你把它写出来,就是最好的教材。”
陈青说:“我试试。”
陈青的办公室就安排在文教授的隔壁。
党校的工作,比陈青预想的轻松。
每周说是去两三天,实际上文教授并没有时间要求,让他不着急,慢慢整理。
但陈青还是坚持过几天就去一次,其他时间在家整理材料。
他写得很慢,不是写不出来,是想写得扎实。
每一个数据都要核实,每一个案例都要有出处。他也和新阳那边还保持着联系。
有的数据他记得不是很准确,也需要新阳相关部门核实情况。
这不是汇报成果,有的数据可以模糊,作为教材就必须要准确。
文教授不急,从不催他,偶尔来办公室看看,问几句,点点头就走了。
马慎儿说:“你终于像个正常人了。”
陈青笑了:“什么叫正常人?”
马慎儿说:“按时上下班,周末能陪老婆孩子。这就是正常人。”
陈青没接话。
他知道,这样的日子,不会太久。
一个月后,陈青接到景坤的电话。
“老陈,省里批了。新阳被列为全省林下经济示范区,下周三在清溪镇搞授牌仪式。您能不能回来参加?”
这件事是萧红一手促成的,从省发改委回来之后,就一直在努力促成。
示范区有补贴,也能提升新阳的知名度和宣传口碑。
陈青沉默了一会儿:“老景,我已经不是新阳的书记了。授牌仪式,你主持就行。”
景坤说:“陈书记,新阳的老百姓想见您。小林都被老百姓问过好多次了,问您什么时候回来看看。”
陈青想了想,说:“我问问文教授,看能不能请个假。”
挂了电话,陈青去了文教授的办公室。
“文教授,新阳下周三搞林下经济示范区授牌仪式,我想回去看看。能不能请一天假?”
文教授抬起头,看着他:“不用请假,你什么时候去都可以。我这边没什么事。”
陈青说:“我主要也回去看看实际情况,授牌仪式也能给教案画一个句号。”
文教授笑了:“去吧。你这个想法很好。”
周三一早天还没亮,陈青一个人开车去了新阳。
他没有通知景坤,没有通知任何人。
车到清溪镇的时候,太阳刚升起来,阳光照在种质资源库的白色库体上,泛着哑光。
路边的连翘还没开花,枝头已经有了细小的芽。
授牌仪式在种质资源库门口的广场上举行。
景坤在开始之前还在给他打电话,陈青说他就在现场,但就不上台了。
劝了几句,陈青依旧坚持,他也就没再勉强。
仪式的过程其实很简短,一些程序之后,省农业农村厅的厅长亲自授牌,景坤代表新阳接牌。
台下站满了人,有干部,有农户,有学生。陈青站在人群后面,没有上前。
景坤在台上讲话,声音很大。
“新阳林下经济省级示范区这块牌子,不是挂在墙上的,是种在地里的。新阳的连翘、香菇、黄精,是新阳老百姓的命根子。谁动,我跟谁急。”
台下有人鼓掌。
周大叔站在第一排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
他一直在人群里找,找了很久,没找到想找的人。仪式结束后,人群慢慢散了。陈青转身准备走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陈书记!”
他停下来,转过身。周大叔站在他身后,眼眶红了。
“陈书记,我就知道您会来。”
陈青笑了:“周大叔,您眼神真好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