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该来的上课教授因为临时有事,改成了自习。陈青在宿舍里写论文,写到一半,手机响了。是一个陌生号码,省城的。他接起来。
“陈书记,我是省农业厅周郁风。昨天跟景市长通过电话,才知道您就在省委党校学习。”
陈青心里一动,但语气平静:“周处长,您好。”
周郁风的声音很客气:“陈书记,新阳的林下经济,省里很关注。那几家公司的事,我也是听说了。其实他们的方案,对农户是有利的。长期包销,稳定收入。价格虽然低一点,但胜在稳定。您看,能不能再考虑考虑?”
陈青问:“周处长,您跟那几家公司很熟?”
周郁风愣了一下:“不熟。只是目前还没有很好的解决农户林下经济的销路问题,省里也是在大胆尝试新的模式,希望未来能有明确的方向。”
周郁风一开口就拉高了话题的高度,有一种格局大开的敞亮感。
陈青没有顺着他的话说,而是问道:“周处长,您看过他们的合同吗?”
周郁风又愣了一下:“这个……还没有。”
陈青的语气不紧不慢:“周处长,我建议您先看看合同。看完了,再决定要不要帮他们说话。合同里写着,农户违约要赔三倍。写着,企业有权单方面终止协议。写着,质量标准的解释权归企业。您觉得,这样的合同,对农户有利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周郁风的声音低了一些:“陈书记,这些细节,我还真不了解。”
陈青说:“周处长,我不是反对省里积极为地方经济助力。省里要是有好的政策,新阳一定跟着走。但我们也要从实际情况出发,谨慎一点总没错吧!”
周郁风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陈书记,我明白了。那就不打扰了。”
挂了电话,陈青想起张华在课上的那些话——“全面开放,资本优先。”
开放可以,优先不行。
新阳的老百姓,不能做资本的韭菜。
资本的反应,比陈青预想的快。
就在他跟周郁风通完电话的第二天下午,林广春的电话就打过来了。她的声音有些急,但还稳得住。
“书记,清溪镇出事了。十几户农户今天上午聚集在镇政府门口,要求放开收购。”
陈青放下手里的笔:“怎么回事?”
林广春说:“那几家公司的人昨天夜里挨家挨户跑了,跟农户说,政府拦着不让签合同,是不想让你们赚钱。还说,省里都支持,就新阳的干部搞特殊。有几个农户听信了,今天一大早就去了镇政府。”
陈青问:“镇政府怎么处理的?”
“镇长不敢做主,报到了县里。县里又报到了市里。景市长让我先过去看看。”林广春顿了顿,“书记,我到现场了。”
陈青说:“你听着。第一,不要硬压。老百姓是被人煽动的,不是来闹事的。第二,把账算清楚。让农户自己算,签了合同能赚多少,不签能赚多少。第三,把市里的线上平台方案拿出来。让他们知道,政府不是拦着他们赚钱,是帮他们赚更多的钱。”
林广春说:“好。我马上去办。”
挂了电话,陈青坐在桌前,看向窗外文教授在课上的那句话——“逐利的资本,会不会伤害农民?”答案已经有了。
会。
而且不是悄悄地伤害,是光明正大地伤害。
他拿起手机,给景坤发了条消息:“景市长,清溪镇的事,让林广春处理。她需要锻炼。您不要出面,给她空间。”
景坤回复:“明白。陈书记,省里那边还有没有来电话?”
陈青回复:“暂时没有。但不会就此罢休。”
清溪镇政府门口,聚了十几个人。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都是附近村子的农户。
有人拎着蛇皮袋,有人抱着孩子,有人蹲在台阶上抽烟。
镇政府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口,不敢拦,也不敢放。
林广春到的时候,镇长迎上来,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林县长,您可算来了。这些人,我们劝不住。”
林广春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她走到人群前面,站定,没有拿喇叭,只是提高了声音。
“各位乡亲,我是市里来县里挂职的副县长,姓林。大家有什么事,跟我说。”
人群里安静了一秒。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起来,嗓门很大:“你是市里的?那你说,为什么不让签合同?人家公司说了,签了合同,以后我们的山货他们全包。你们政府拦着,是不是想自己赚钱?”
林广春看着他,没有生气,也没有慌张。
“大叔,您贵姓?”
“姓周。”
“周大叔,我问您一句,那家公司的合同,您看过吗?”
周大叔愣了一下:“看了。人家说了,长期包销,价格稳定。”
广春从包里拿出一份合同复印件,递过去:“周大叔,您看看这个。这是那家公司跟别的村签的合同样本。我给您念几条。”
她翻开合同,一条一条地念。
“第三款,乙方(农户)不得将产品出售给任何第三方,否则视为违约,赔偿甲方三倍定金。”
“第七款,甲方有权根据市场情况调整收购价格,调整幅度不超过百分之二十。”
“第十二款,因不可抗力导致合同无法履行,甲方不承担违约责任。不可抗力的解释权归甲方。”
她念完,抬起头,看着周大叔:“周大叔,您听懂了吗?签了这份合同,您的山货只能卖给他们。他们想降价就降价,最多降两成。合同出问题,解释权在他们手里。您觉得,这是帮您,还是坑您?”
怕农户不太清楚,她又用最通俗的语言耐心地解释了一遍又一遍。
周大叔的脸色变了。旁边几个人也开始交头接耳。
林广春又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是市里正在搭建的线上平台方案。
“这是市里正在建的‘新阳山货’线上交易平台。下个月上线。到时候,您可以在网上直接卖,没有中间商。价格是多少,市场说了算,不是哪一家公司说了算。政府不收一分钱中介费,还帮您做推广、做检测、做物流。”
她看着人群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政府不是拦着您赚钱。政府是想让您赚更多的钱。”
人群里安静了。
周大叔低下头,把手里的烟掐灭了。
旁边一个老太太说:“林县长,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那几家公司的人说了,再不签,以后就不收我们的货了。”
林广春说:“大妈,您放心。新阳的山货,品质好,不愁卖。市里正在跟省城的药材公司、超市对接。下个月平台上线,您就知道了。至于那几家公司,他们想收,可以。但不能压价,不能签霸王合同。这是规矩。”
老太太点点头,不再说话。
人群慢慢散了。周大叔走在最后,经过林广春身边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“林主任,刚才是我态度不好。您别往心里去。”
林广春笑了:“周大叔,没事。您回去跟乡亲们说,再等一个月。一个月后,要是平台不好用,您来找我。”
周大叔点点头,走了。
镇长走过来,擦了擦额头的汗:“林县长,还是您有办法。”
林广春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她心里清楚,这不是她有办法,是陈书记教她的。把账算清楚,把路指明白,老百姓自己会选。
晚上,林广春给陈青打电话,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。
陈青听完,鼓励道:“处理得不错。继续加油。”
林广春的眼眶红了,但没哭:“书记,我还差得远。”
陈青说:“不远了。再走几步,就到了。”
第二天上午,陈青正在宿舍里写论文,门被敲响了。
他打开门,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,头发梳得整齐,表情严肃。
陈青不认识他,但看气质,像是体制内的。
“陈书记,我是省农村农业厅张晟东。”他伸出手,“刚好来党校开会,顺便过来看看您。”
张晟东,省农村农业厅的副厅长,陈青马上知道对方的身份了。
陈青立即握住对方伸出的手,“张厅长,请进。”
张晟东在宿舍椅子上坐下,陈青给他倒了杯水。他没有喝,放在桌上。
“陈书记,新阳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张晟东开门见山,“那几家公司的事,省里很关注。农户聚集的事,我也听说了。好在你们处理得及时,没有扩大。”
陈青在他对面坐下,“我在党校学习,具体情况我都还不太清楚。”
“陈书记就不要卖关子了。别人说这话我信,你可不一样。”张晟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,继续说:“陈书记,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。我是来跟您通个气。那几家公司,省里是支持的。省农业厅跟它们签了框架协议,作为‘电商助农’的试点。新阳是试点县之一。所以,省里的态度是——希望新阳配合。”
陈青看着他,语气平静:“张厅长,省里的政策,新阳一定配合。但配合的前提,是不损害农户的利益。”
张晟东愣了一下:“这个……是有什么异常状况吗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