笑完之后,陈青说:“景市长,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。萧红借调省发改委快两年了,该回来了。”
景坤愣了一下:“陈书记,您想让她回来?”
“对。她在省里学到了东西,积累了人脉,该回来独当一面了。新阳需要她。”
景坤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陈书记,萧红回来,你打算怎么安排?”
陈青想了想:“让她当副市长,分管农业和生态。秦侠也能承担起常务副市长的责任了。您觉得呢?”
景坤说:“我同意。但省发改委那边,肯放人吗?”
陈青说:“我来协调。”
挂了电话,陈青想起初次见萧红的样子——短发,细框眼镜,说话不卑不亢。
她曾经还是前任市委书记的秘书,要是没有她,他在新阳的工作开展还没那么顺利。
借调到省发改委,让她的视野拓宽了,也应该回来了。
他拿起手机,拨了萧红的号码。响了三声,接起来。
“书记,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?”萧红的声音有些喘,像是在忙。
陈青笑了笑:“萧红,你忙什么呢?”
萧红说:“在整理材料。省里要搞一个城市更新的指导意见,沈主任让我牵头起草。忙得脚不沾地。”
陈青说:“萧红,你借调快两年了。有没有想过,回新阳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萧红的声音低了下来:“书记,您是想让我回去?”
陈青说:“对。新阳需要你。卫宁县的项目整改完了,但林下经济、生态环线、培训基地的运营,都需要人盯着。景市长一个人忙不过来。秦侠管的事太多,也顾不过来。我想让你回来当副市长,分管农业和生态。”
萧红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陈青以为她会拒绝了。
“书记,我……我想回去。但省发改委这边,沈主任不一定放人。”
陈青说:“沈主任那边,我去说。你只要想回来,其他的事,我来办。”
萧红的声音有些哽咽:“书记,我想回去。新阳是我的家。”
陈青说:“好。你等我消息。”
挂了电话,陈青拨了沈振海的号码。
响了几声,接起来。沈振海的声音有些意外:“陈青?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?不是在党校学习吗?”
陈青笑了:“沈主任,学习也不能忘了老领导啊。”
沈振海哼了一声:“你少来。说吧,什么事?”
陈青也不绕弯子:“沈主任,萧红借调快两年了。我想让她回新阳。”
沈振海沉默了一会儿:“陈青,萧红在省发改委干得不错。我正准备给她安排更重要的任务呢。你这个时候要人,不是拆我的台吗?”
陈青说:“沈主任,萧红是新阳的人。她在省里学到了东西,该回去用了。新阳的农业和生态,刚起步,需要一个懂行、有干劲、有经验的干部。萧红是最合适的人选。您留她在省里,是锦上添花。让她回新阳,是雪中送炭。”
沈振海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叹了口气:“陈青,你这个人,就是不让我省心。在发改委的时候折腾我,走了还折腾我。”
陈青笑了:“沈主任,我不是折腾您。我是替新阳的老百姓求您。”
沈振海又叹了口气:“行了,我知道了。萧红的事,我同意。但有一条——她回去,不能降级。正处实职,副市长,挂职也行。”
陈青说:“谢谢沈主任。这个条件,我答应。”
萧红回新阳那天,陈青他在党校上课,走不开。但他给萧红发了一条消息:“萧红,欢迎回家。”
新阳市的治理似乎已经开始走向了一个新的阶段。
陈青终于有时间认真思考文教授对他的“特殊照顾”了。
脑子里清楚记得那天下午,陈青把论文选题交上去的时候,其实一点压力都没有。
论文题目是《城市韧性治理的新阳实践——以清河治理、烂尾楼盘活为例》,有足够的详实数据,案例也非常典型,他自以为能拿得出手。
然而三天后,文教授把他叫到了办公室。
“陈青同志,你这个题目,不行。”文教授把论文选题给推了回来,摘下老花镜,看着他,“新阳的实践,你自己写的,你自己信吗?”
陈青当时就愣了:“文教授,数据都是真实的,案例也都是真实的。”
文教授摇摇头:“我不是说数据不真实。我是说,你写的这些,是你已经做成的事。论文不是工作总结。研究生论文,要的是理论创新,不是经验汇报。你拿已经做成的案例来写,那你在党校学了什么?”
陈青沉默了。
文教授敲着桌子,声音不大,却带着点调侃:“陈青,你是这一届学员里职务最高的,也是经历最丰富的。正因为如此,我对你的要求更高。新阳的实践,你写进工作总结里,写进述职报告里,都可以。但不能写进研究生论文里。你的论文,要有新的东西,要有跳出新阳的视野。”
陈青问:“文教授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你要用党校学到的理论,去分析一个你还没有解决的问题。不是回顾过去,是面向未来。”文教授转过身,看着他,“你是我这么多年唯一一个被要求换题目的研究生。你应该感到荣幸。”
陈青苦笑:“文教授,我压力很大。”
教授就是教授,说话的水平高到陈青都没办法反驳,明明是增加难度,却被文教授说得如此高大上。
文教授笑了:“压力大就对了。没压力,你来党校干什么?”
从文教授办公室出来,陈青忽然感觉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新问题。还没有解决的。跳出新阳的视野。他想了很久,想不出来。
从那天开始,陈青在宿舍里翻阅资料。恰好新阳那边的事虽然耽误了一段时间,但好在已经迈过了一个阶段。
此刻他宿舍的桌子上堆满了书,城市经济学的、公共管理的、区域规划的,翻了一本又一本,找不到方向。
他给马慎儿打了个电话,聊了几句,又挂了。他给景坤、萧红、秦侠都挨个打了个电话,问了问新阳的情况,也挂了,毫无头绪。他坐在桌前,盯着电脑屏幕,一个字都写不出来。
这是他从政以来,第一次感到束手无策。不是面对难题,是面对空白。
解决问题,他从没有觉得束手无策,可文教授要他做的选题,不能是他经历过的,这让他一筹莫展。
周五下午,陈青正在图书馆里翻一本关于山区经济发展的书,手机震动了。
是李志远发来的消息,正常情况下,新阳市的领导都知道他上午、下午上课时间都是发邮件。
然而,李志远发来的是消息,说明事情很急。
“书记,方便电话吗?新阳出了点事。”
陈青放下书,走出图书馆,站在走廊里,拨了回去。
李志远的声音有些紧,但听得出来还是在尽量保持着平稳:“书记,新阳南部山区林下经济出了状况。中药材和食用菌基地刚成型,突然来了四家省外的商贸公司,说要长期包销,要求农户签独家收购协议。”
“是好事啊!”陈青问:“你紧张什么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