赫里出了城主宫,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在街道上,满目疮痍,百姓们眼神空洞而茫然,在看到赫里时,才回了些神气,有人上前拉住他。
“赫里大人,城主呢?城主现在可还安好?她人在何处啊?”
一语出,又有人问:“少君呢,两位少君呢?”
“赫里大人,您说句话啊!”
赫里眼睛发酸,摆了摆手,哽咽不能言。
一夜风雨,当贼兵闯进默城时,百姓们还在睡梦中,城中兵卫没能敌过这些人,他们见人就杀,一副准备屠城的架势。
有那奋起反抗的,全死在他们的兵刃下。
这些人像洪水一样从丰城的方向涌来,漫过高耸的城墙,淹了平静的街道,他们举着火把,手里拿着刀,在每条街、每个坊盘桓。
他们在等候命令,只要令下,随时提刀收割城中人的性命。
所有人都以为完了,过不去这一晚,然而,这些人在后半夜突然撤去,只留了部分军兵驻守。
更多的人涌到赫里的周围,他们急切地想知道一件事:“赫里大人,城主娘娘呢?小城主呢?”
赫里双唇微张,颤抖道:“娘娘她……为了护我们,为了护我们……”
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,百姓们还待再问,一队巡逻卫走来,将聚众的百姓们驱散。
巡卫头领走到赫里面前,将他上下一打量,不客气地问道:“你是城主宫的议事官?”
赫里并不回避,及至这个地步,整个默城都在这些人的掌控中,于是说道:“是。”
“我们要搜找的人,你可知道在何处?”巡卫头领说着,从一旁的军卫手里拿过几张人物画像,“看一看,可认得?”
赫里只瞟了一眼,说道:“不认得。”
巡卫头领把眼一眯,声音变厉:“你看都未看清,就说不认得?”
赫里赶紧解释:“大人,您这图纸上画的是女子,我家内子管束甚严,不敢多看。”
“我叫你看,你就给老子看!把你的眼睁大,好好看一看,可有见过?”巡卫头领将手里的画像往前一递。
赫里抬眼,往图纸上看去。
海捕文书上是一年轻女子,面目五官勾勒得栩栩如生,眉眼俏丽,他知道她,宇文大人的妻室。
不及他回答,那人将另一张海捕文书伸到他的面前:“再看这个,可有见过?”
女子长发微鬈,只端看面廓,是他们这方本地女子,很美的人儿。
他也知道她,沈大人的内眷。
“可有见过?”那人再问。
赫里摇头道:“不曾见过。”
巡卫首领没有说话,而是逼近一步,压低声:“只要你给我们信儿,哪怕是一点线索,青泓城主定然记你一大功,届时,你就是丰城的议事官,加官进爵,享不尽的富贵荣华,你们这些读书人最会审时度势,该清楚,默城已经彻底完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,声音换了一种调性,“就连你们那位高高在上的城主……”
他略有兴味地笑了笑,甚至伸出舌头流气地舔了舔唇,继续道:“只要将这两人交给我,你便又是大官,享尽富贵,何必守着这座死城。”
赫里眼中流光一闪,似是被说动了,问道:“将军此话当真?”
巡卫首领语气和缓,面带微笑:“自然是真。”
赫里双手合拢,搓了搓,一脸邀功之态地说道:“好,好,我现在就带将军去沈府和宇文府,这二人就在那府里,我们趁其不备,将她们捉拿……”
巡卫首领面色陡变,脸上虚浮的笑意荡然无存,猛地扬起手中画像,劈头盖脸朝赫里抽去,口中厉声喝骂:“人要是还在府里,老子用得着费这功夫满城贴海捕文书?!”
赫里先是怔了怔,一脸为难:“这……这……将军大人息怒,若是不在其府邸,那下官还真不知她们在何处了,大人放心,下官一定多方打听,仔细探查,一有消息,立马报知于您,绝不敢有半分隐瞒。”
不等他说完,巡卫头领已是不耐烦至极,暗骂了一声,浪费他半天口舌。
他环顾四周,见不少百姓偷偷向这边张望,索性让手下军兵将海捕文书举到人前,展示给众人看。
“都听着,搜捕要犯!有见过这画像上女子的,只要提供确切线索,便可获得赏银一百两!”
他扯着嗓门问过后,人群中没有一人答话,皆是默着脸。
巡卫头领脸色铁青,又连续喝问了几遍,依旧无人应答。
他恼羞成怒却又无可奈何,只得恨恨地一挥手:“走,继续搜!一家一户地给老子搜!掘地三尺也要把这几个娘们挖出来!”
在他们离开后,人群中有妇人朝地上啐了一口,恨骂道:“呸!等着吧!等我们君侯回来,定将你们这些畜生一个个千刀万剐,抽筋扒皮!你们一个个都跑不了!”
有那小儿忍不住呜咽:“城主娘娘被坏人抓走了……”
童音让在场的每个人都低下了头,那些人之所以没有屠城,是因为娘娘牺牲了自己,保下这座城。
赫里回了自己的府宅,进到后院,主事夫人立刻迎上前,挥退下人,问道:“如何了?城主呢?小城主呢?”
同样的问题,这是默城所有人最关心的事。
赫里摇了摇头,说道:“被青泓强掳去了丰城,眼下,他们正在搜找宇文将军和沈大人的内眷。”
“畜生!”主事夫人高声喝骂,“小人!青泓小人!这种人就该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……”
赫里忙捂住自家夫人的嘴,看了看周围,将她拉到屋子里,低声道:“慎言呐,这个时候,稍不留神,性命不保。”
主事夫人冷哼道:“青泓小人,他兄弟青风当初念及手足之情,留他一命,他恩将仇报,反过来杀了青风母子,如今又勾结外贼,引狼入室,对付我乌滋,这种人……就该千刀万剐!”
说着,又忍不住红了眼,抹泪道:“可怜城主还有两位小少君,那般金尊玉贵的人儿,落到那畜生手里,不知要遭多少罪,受多少折辱……”
赫里无可奈何道:“骂也无用,眼下,只盼君侯能早日收到消息,尽快率军归来。”
暴雨过后,天没有放晴,铅云压着城墙头。
往日繁华热闹的街市一片萧索,没了生气,人们也不出屋,街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,只有来回穿梭于各个街道的甲卫。
这些甲卫不是默城军,他们挨家挨户地搜索着海捕文书上的人,搅得人心惶惶。
这些人皆是高官家属,其中宇文府和沈府前更是重兵把守,外面的人不能进,里面的人不能出。
街边的布棚被风吹得“刮嚓”响,一名妇人用胳膊兜着竹篮沿着街角急步走着,突然被一个声音叫住:“站住!”
妇人戴着蓝色的碎花头巾,立住脚,背影僵直。
兵卫看着妇人的背影说:“转过身。”
妇人立着不动,兵卫声音变沉:“说你呢,转过身来,听到没有?!”
妇人似乎被这厉声吓到,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,这才慢吞吞地转过身子,但她依旧低着头,将脸深埋着。
兵卫往前一步,又道:“抬起头。”
妇人哆嗦着抬起头,却不敢直视……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