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年僧人推开石门走了进去。
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。
这里面是一个空间很大的石窟,穹顶高约三四丈,四壁参差不齐,凹凸不平,上面有着许多开凿的痕迹,一道道凿纹横七竖八地交错着,像是仓促之间完成的工程。
一看就知道,石窟并非天然形成,而是人为开凿,那些石壁上的凿痕还保留着铁器留下的锋锐边缘。
只是,石窟开凿得十分粗糙,有些地方的石壁厚薄不一,脚下的地面也不平整,踩着微微硌脚。
石窟的墙壁上,点着许多的灯火,每隔几步便有一盏铜托油灯嵌在石壁上,灯盏的边缘都结了一层暗红色的垢。
这些灯火的颜色与普通灯火不同,其火焰为血色,像一朵朵凝固的血花在暗处绽开,悠悠地跳动着。
可以看到,灯火的灯油都是血色的液体,十分的黏稠,从灯盏边缘溢出些许,沿着石壁往下淌,留下一道道干涸的痕迹。
整个石窟都被映照的一片血红,人影和桶影混在一起,晃晃荡荡的,很是瘆人。
石窟之中,摆放着许多的木桶,一只只整整齐齐地排成五行,每一行约二十只,桶身粗大,需要合抱才能圈住。
每个木桶都铭刻着神秘诡异的秘法符文,黑色的纹路从桶底蜿蜒而上,盘绕桶身,在血色的灯火下泛着幽暗的光泽,时不时微微闪烁一下,像是活着的经脉在搏动。
木桶盖子中间,伸出一颗颗头颅,脖颈卡在事先凿好的圆孔里,恰好扣住肩膀,既不会滑下去,也无法挣脱。
这些头颅有男有女,都非常的年轻,全都是小孩,有的扎着总角,有的剃着光光的脑壳,有的头发还很细软,贴在额头上。
从面相上看,他们的年岁应该都不满十岁,有的甚至只有五六岁的样子。
这些小孩面色苍白,眼眶与面部微微凹陷,皮肤底下的颧骨都显出了轮廓。
虽然他们闭着眼睛,像是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之中,但脸上却有着痛苦的表情,眉头拧着,嘴唇紧抿成一条线,偶尔轻轻抽搐一下。
整个石窟之中,这样的木桶有近百只,每只木桶禁锢着一名童男或者童女。
近百张稚嫩的脸庞在血光里若隐若现。
"阿弥陀佛,诸位小施主,莫要因将失去与生俱来的原罪而感到恐惧。
人生苦海,遥遥无边,从生到死都是挣扎,从睁眼到闭眼都是苦楚。
唯有跟着佛光的指引,洗尽原罪,回归净我,方能渡苦海,达彼岸,享极乐。"
中年僧人双手合十,宝相庄严,僧袍上的血光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荡漾。
他的脸上与眼眉之间,尽是慈悲之色,嘴角含着一种极淡的悲悯的笑意,像是在注视一群即将从梦中醒来的孩子。
中年僧人说完,张嘴一吸。
他的胸腔鼓起来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一股无形的吸力从他口中涌出,笼罩了整个石窟。
近百个木桶禁锢的童男童女天灵盖中,有缕缕血色光焰溢出,像细线一样从每一个孩子的头顶抽出来,朝他汇聚而去,没入其口中,在唇齿间一闪即逝。
中年僧人的身上亮起血金色的佛光,一圈一圈荡漾开来。
像水面的涟漪,撞上石壁又折返回来,在他周身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光网。
"阿弥陀佛,小施主们身上的原罪,便让贫僧来承受吧。
普度众生,我不入地狱,谁入地狱……"
他口中这般呢喃,声音低沉而绵长,像诵经又像叹息,神情之间悲天悯人的慈悲之色更浓了几分。
石窟里的木桶轻轻震颤起来,桶身符文发亮的频率加快了许多,近百颗头颅在血光中微微晃动,痛苦的表情又深了一层。
……
清河郡府。
裹着大氅的身影连夜下山,从普渡山的侧脊绕了一整圈,避开了所有可能的主道,雪深没膝,每一步都要费力拔出脚来。
他避开城门守卫,悄然回到城中,落地时靴子陷进积雪里,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响。
而后避开了所有的巡逻与打更人,在城内多条巷道中如鬼魅般穿梭,闪进一条窄巷又拐入另一条更窄的,身形贴着墙根滑过去,连雪地上的脚印都被他回身拂平了。
最终,他来到了存放佛珠的地点,一条死胡同的尽头,两侧是废弃多年的老墙,墙皮剥落得露出了里面的土坯。
此地有些偏僻,平日里极少有人来此,巷口横着一截断碑,上面爬满了干枯的藤蔓,大雪把一切痕迹都盖得严严实实。
他在一堵废弃的墙体前站定,拨开爬满墙体的藤蔓,枯藤上的积雪簌簌落了他一肩,露出后面一块颜色与其他青砖略有差异的砖块。
他拉开那块青砖,砖缝里的尘土混着冰碴子掉下来,
他小心翼翼环顾四周,巷子两头空空荡荡,只有雪在落,他将佛珠放了进去,指尖触到那块温润的珠子时顿了一下。
而后他将场景还原,把藤蔓一根一根拨回原位,拢了拢墙根的积雪,确认看不出动过的痕迹,悄然离开,一秒都没有停留,大氅的下摆在巷口一晃便消失不见。
他心中虽然好奇,来取佛珠的会是谁,眼底闪过一丝探究的微光。
但他没有躲起来看的心思,甚至刻意加快了步伐,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。
他不想给自己惹麻烦,那佛珠上的檀香还在指尖残留着,像一只无形的眼睛注视着自己。
中年僧人提醒他的话语在脑海中回荡着,一遍又一遍,像木鱼敲在耳膜上。
那是提醒,亦是警告,越线半步,便可能有性命之忧。
裹着大氅的身影离开后,大约一个时辰。
四更时分,城内最深的夜色里,打更人的梆子声刚刚从街尾消失。
一个黑影悄然出现,脚步极轻,落地无声,像一片落进雪里的枯叶。
没有月光的大雪天,深夜里,尽管城内许多地方都亮着灯火,街道上有路灯照亮,暖黄的光晕一团一团地落在积雪的路面上。
可在这里,城中偏僻之地,却没有什么灯火,附近的房屋都黑着窗户,巷子里伸手不见五指。
黑影隐没在大雪的夜色之中,身形与黑暗融成了一体。
他来到了那堵墙体前,熟练地拨开藤蔓,拉开青砖,取走了佛珠,动作快得像预先排演过无数次。
并非他知道今晚有佛珠。
每个晚上的四更时分,他都会来此查看一番,雷打不动,风雪无阻,从不间断。
黑影将佛珠收起,揣入怀中,指尖按着那枚珠子感受了一瞬它的温热,身影迅速消失在黑夜之中,沿着一道曲折的路线翻过几道院墙。
不多时,黑影便潜入了城内某座气派的府邸之中,府门前的石狮子伏在雪里,蹲踞的姿势在暗处显得格外凶悍。
那座府邸早已熄了灯火,里面一片漆黑,廊檐下的风灯也灭了,只剩下积雪反射的微光勾勒出院落的轮廓。
只有些巡逻的人提着灯,在府邸之中来回巡视,灯光摇摇晃晃的,照出一小片黄澄澄的地面又移开,脚步声被雪吸走了大半。
黑影潜入之后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某座房屋前,他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,一长两短,节奏固定。
敲完他迅速离去,背贴着廊柱一转,避开所有的视线,身形弯折了几下,进入了书房内,房门无声合拢。
不多时,之前他轻敲的房间,房门轻轻打开,门轴转动时没有发出丝毫声响。
一个透着些许威严的身影走出,披着一件玄色的外袍,腰带都没来得及系好,直接去了书房,靴子踩过积雪的院落,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足印。
书房之中一片漆黑,没有点灯,什么都看不见,厚实的窗帘把窗户遮得严严实实,外面的雪光一丝都透不进来。
那人一进书房,暗中的黑影就悄然出现,从书架后面的阴影里走出来,像从墙上剥离下来的一片墨迹。
"大人!"
黑影在黑暗之中恭恭敬敬对来人行礼,身子压得很低,双手垂在身侧。
"深夜将我唤醒,可是今晚有消息了?"
进来的人声音低沉,黑暗之中看不清他的脸,只有一双眼睛反射着一点微光。
"是的。"
黑影双手将佛珠递了上去,掌心托着那枚淡金色的珠子,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微光。
"退下吧。"
"是!"
黑影轻轻打开房门,身影一闪,顷刻间消失在如墨的夜色里,连脚步声都没留下。
书房之中依然一片漆黑,那人独自站在屋子中央,外袍的下摆还沾着没有拂净的雪粒。
他看着手里的佛珠,手指轻轻点在上面,指腹摩挲过珠子表面那些细密的纹路。
佛珠立刻晕开一抹淡淡的佛光,将漆黑的书房微微照亮了些许。
那人的面容在光晕里一闪而没,只露出一个刚毅的下颌轮廓。
紧接着,大量的信息从佛珠之中涌入那人的脑海,画面、声音、地点、时间,密密匝匝地塞进来。
"啊——"
那人读取了佛珠中的信息,长长吐了口气,肺里的浊气从齿缝间挤出来,带着一丝微不可闻的颤抖。
"这个节骨眼上,如此行事极其危险,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。
但这件事情,却不得不做……"
那人自语,说到这里长长叹息了一声,嗓音里夹杂着一股枯涩的疲惫,"我在这条路上早已走远,回头无路,从迈出第一步开始就没有折返的余地了。
若是当初谨慎些,未曾……
罢了,事已至此,回首曾经有何用,走过的路不可能重来。
就算这条路是深渊,我也唯有走通这深渊才能活命,才有未来!
其他任何路,都是死路!"
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渐渐低下去,像一粒石子沉入了深水。
……
这个夜晚,君无邪没有选择去住客栈。
他留在了卷宗楼,内室有一张窄榻,铺着半旧的褥子,窗户纸糊了三层,外面的风声还是钻了进来。
墨清漓本来想留下,在卷宗楼陪他一起修炼。
但由于担心他们同时夜晚留在卷宗楼,难免会让人多想。
毕竟,一男一女,不太方便,传出去不知会被编排成什么样子。
暂时还不能让人怀疑自己与君无邪的关系。
她不得不在傍晚时分离去,披着那件雪青色的披风,回了自己的府邸。
……
大清早,君无邪让人叫来了赵总旗,传话的卫兵赶到校场时,赵总旗正在操练手底下的几个小旗。
"上百户,您找属下。"
赵总旗心中有些忐忑,也有些好奇,一路上捋了好几下自己的袖口。
他不知道上百户找自己做什么,大清早叫人,想来不会是无缘无故的闲聊。
但是能被上百户关注,他还是很高兴的。
这位新来的上百户手段硬、手腕高,跟着他做事差不了。
反正自己又没有做什么亏心事,也没有违反镇魔司纪律,每日点卯、操练、出任务,按部就班,本本分分。
上百户总不会是找自己麻烦,要敲打也不会挑这种时辰。
"你进来。"
"是。"
赵总旗推开房门,进了卷宗楼,扑面一股墨香和陈纸的气味。
他顺手将房门关上,这才走到君无邪面前,垂首抱拳:“属下见过上百户。"
"坐吧,我有些话要与你说。"
"是。"
赵总旗在君无邪面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,只搭了半个屁股,背脊挺得笔直,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,神情之间有些许拘束,等着他开口,连呼吸都放轻了半拍。
"我看你的资料,你是来自县城。"
"是,属下以往在县城任职总旗,两个月前才被调到郡府,在县里干了将近七年,手底下的案子也算办过一些。"
"赵总旗,在郡府镇魔司,可有熟人?"
"回上百户,属下并无熟人!在郡府镇魔司这些时日,属下只是按规矩做事,不曾攀附谁。
如今,属下是上百户手下的总旗,凡事皆以上百户为首,绝无二心!"
赵总旗吓了一跳,脊背猛地绷紧,不知道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,赶紧表态,语气又急又重。
"你这是什么反应,我就是顺口一问,赵总旗大可不必紧张。"
"是。"
赵总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,袖口蹭过眉毛,湿漉漉的一片。
"你是两个月前从县镇魔司调来郡府任总旗。
想来,这两个月里,郡城内发生的事情,你应该有所了解了。"
"回上百户,属下来之后,郡城内所发生之事,属下应该都是了解的,每日都有看新的卷宗和邸报,街面上的消息也留心收集。"
"赵总旗,你说,我能信任你吗?"
君无邪看着他,目光深邃,像一潭不见底的静水,看得赵总旗心里一个激灵。
他一下子站了起来,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响,恭恭敬敬说道:“属下绝对忠诚于王朝,忠诚于皇上,忠诚于镇魔司,天地可鉴!"
"那好,我问你个事。"
君无邪笑了笑,嘴角的弧度淡淡的,语气却沉了几分:”郡城这半年来,大量童男童女失踪之案,你了解多少?"
说到这个事情,赵总旗身体一震,眼睛刹那亮了起来,像突然点着的两簇火。
终于有上司重新关注童男童女失踪案了!
这一天他等了很久!
"属下……知道得并不多,但此事有很多的疑点,每一处都透着不合常理。
这件事情,府衙一开始求助过镇魔司,但镇魔司认定非妖邪诡异所为,定性为普通失踪案,直接退了回去。
后来,童男童女陆续失踪,隔三岔五便有新的报案递上来。
府衙中途又请镇魔司查了一次,依然定性为非妖邪诡异所为的普通案件。
此后,童男童女失踪案件,镇魔司再也未曾插手,全权由府衙那边负责,因此卷宗里并未记录。"
"你说说,你认为的疑点有哪些。"
"回上百户,首先,属下觉得童年男童女失踪案件,整个案子都透着不同寻常的诡异。
从最初有百姓报案,直到今日,竟然半点线索都没有,连一根头发、一块布片、一个脚印都没找到过。
什么样的作案手法,能做到这般地步?凭空把人从家里、街上、巷口带走,不留一点痕迹。
府衙那群捕快,个个经验丰富,干了数十上百年的老手,若并非妖邪诡异所为,不可能半点蛛丝马迹都查不到啊。
但我们镇魔司前后两次也没有查到什么,将其定性为非普通案件,便不再过问了。
对此,镇魔司原有的总旗、小旗,以及扩容阶段就从各地调来或者提拔来的总旗,都曾对此事发表过看法。
他们都觉得奇怪,是不是遗漏了什么,以至于没有查出妖邪诡异活动的痕迹。
我们曾有不少人,申请分出一批人去继续调查此事,联名写了一份文书递给韦百户,上面盖了好几个人的手印。
但那时,镇魔司手头未处理的事件实在不少,卷宗堆了满桌子,光下半年的积案就有数十件。
韦百户说,还是要以镇魔司本身的事件为主,那些妖邪害人的案子更急,耽误不得。
镇魔司本身处理不过来的案件就够多了,根本没有人手与精力,去调查一个两次调查都定性为非妖邪诡异所为的普通案件。
于是只能作罢,此事就此不了了之。
尽管我们有不少人心有不甘,总觉得那案子底下藏着什么。
可终究是人手不足,韦百户又不同意,没有办法,只能眼睁睁看着失踪的人数一天天增多。
属下实在想不通。
童男童女案件背后的黑手,到底有怎样的能量,能悄无声息将童男童女掳走,而后顺利出城,不留半点痕迹。
他们是如何做到的?像风一样来了又走,连影子都捕捉不到。
连续半年,持续掳走童男童女,每隔一段时日便有不少人家哭天抢地地来报案。
这半年来,府衙对此高度重视,在城内各处设立关卡,路口有差役日夜轮守,小巷里也安排了眼线。
几个城门更是重中之重,出城盘查极其严格,每辆马车都要停下,货物卸下来翻检,连水桶都要揭开盖子看一看。
若有人带着童男童女出城,怎能不被发现?
城门口的守卫一日三班,那么多双眼睛盯着,连只耗子想溜出去都难。
若是就藏在城内,那就更不可能了。
城内到处都在查,挨家挨户敲门核对人口,根本不可能长时间藏得住!
除非,是境界极高的强者,或许有可能做到,用术法遮蔽视线、隐匿气息,瞒过所有人的耳目。
但若是高境界的觉醒者做这事,那其这般行为便会被定性为妖魔,以术法加害百姓,有违天道。
妖魔,便属于镇魔司缉拿的范围,属于镇魔司的天职!"
"不,若是凭借修为,悄无声息,持续半年,每一次都能将那么多童男童女带出去,不留下半点痕迹,除非是五境宗师。
赵总旗觉得,童男童女事件,宗师直接参与的可能性有多大。"
"这……"
赵总旗听到君无邪这么说,一时愣住,眼睛眨了眨,像是没反应过来。
他对高境界的强者能力并不了解,只知道他们很强,那些传说中飞天遁地的手段听是听说过,却从未亲眼见过。
以为超凡后期以上便可做到,四境超凡,在他眼里已经是了不得的人物了。
结果,需要宗师才能做到,在清河郡,那站在修行顶端的存在。
"若是需要五境宗师的话……宗师直接出手的可能性很低……
可这样一来,那些掳走童男童女的人,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呢?
既没有宗师的能耐,又如何避过所有的眼线和关卡?"
君无邪看着他,手指缓慢敲击桌面,一声一声,节奏均匀,道:"你说出城查得很严。
那我问你,六大家族的马车或者物资出城,是否会详细检查。"
"这……六大家族地位特殊,他们的物资出城,的确会详细检查,货物要过秤、开箱、查验文书,但马车不会。
最多也就是掀开帘子看看里面坐了什么人,扫一眼便放行,倒不会过于仔细检查,更不会敲开车厢暗格翻看。"
"那官府的马车出城,是否会检查?"
"会,但检查得比六大家族的马车还要粗略些,守卫认得官府的标识,远远看见便让到一边,掀帘子都是走个过场,连头都懒得探进去……"
说到这里,赵总旗眼角猛地一跳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压低声音道:"上百户,您是怀疑六大家族,还有官府之中可能有人……"
"我只是就事推理得出的一种可能性罢了,并非定论。
这件事情的确有些邪性,因此不妨发散思维去思考,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上一想。
有时候,办案得打破固有的思维模式,不要去排除那些潜意识里的不可能,越是觉得理所当然的,越可能被忽略。
若有很多地方存在疑虑,或者觉得解释不通,始终找不到原因,摸不着头绪。
那说明,思路与方向可能都错了,该换一条路了。"
"上百户这般一说,属下真是醍醐灌顶,以往真的潜意识就不会往那方面去想,总觉得那些人不会做这种事。
毕竟,我们与衙门属于不同的系统,各管一摊。
再者,王朝鼎盛数千年,官员参与到这种事情里面去,闻所未闻,史书上都没有先例。"
"以前没有,不代表现在与以后没有。
赵总旗,时代不同了,你得从以往的思维之中转变过来,要用贴合当下时代的思维去思考与看待事情。
人心会变,世道也会变。"
"属下谨记上百户教诲!
上百户,接下来这件事情,您是要准备管了吗?"
君无邪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窗外越下越密的雪上,道:"我交给你一个任务。
你在郡府两个月,手下应该有可以信任的兄弟了吧。
找几个可信的兄弟,暗中去查这件事情,不要声张,不要惊动任何人。
对外,我会说,安排你们去较远之地出任务了,明面上有个由头,暗地里才好行事。"
"可是我们如何隐藏得了,就算是使用易容术法,以我们的修为,一旦有四境超凡的人关注,只怕也很难瞒得过,气息一探便知,再好的易容也骗不了感知。"
"此事简单。"
君无邪从附近的书架之中取出些符纸,当场画符,案上的朱砂研得细细的,笔尖蘸饱了,落下去行云流水。
他的动作熟练无比,笔画一气呵成,指尖的术法符文沿着笔杆流淌到符纸上,勾勒出繁复的纹路,顷刻间便完成了一张符箓。
这种手法看得赵总旗目瞪口呆,嘴巴微微张着,忘了合上。
"上百户,您这画符的手法与速度……简直令人难以置信……"
他真的被震撼到了,眼皮都没眨一下,看着一张又一张符箓在君无邪手下快速成形。
画符箓十分消耗精气神,速度怎能如此之快?寻常符师画一张这样的符,要凝神静气大半日,中间还要歇几回。
这可不是画那种立刻就用掉的符箓,而是可以保存,且可以长时间维持效果的符箓,每一笔都要灌注精气神,笔笔不能断。
这种符箓,就算是宗师画起来都不会轻松,精神稍有不继,整张符就废了。
但是到了上百户手里,却是如同寻常写字般容易,笔尖落下去抬起来,浑然天成!
就这符箓绘画的精妙程度,那得将术法符道修炼到怎样的程度才能做到啊?
赵总旗在心里咋舌了好一阵。
君无邪一口气画了数十张易容符箓,每一张的纹路都一模一样,精确得像是拓印出来的。
这种符箓使用之后,只要不主动变回去,可维持两日的时间,足够他们在外面行动了。
他顺便还画了十几张攻击符箓,封在黄纸里,叠成三角,若赵总旗等人遇到危险时可用来保命,直接撕开扔出去便可激发。
"记住,人数不用太多,四五个人即可,要可靠的机灵点的,嘴严手稳,遇事不慌。
符箓易容效果,可维持两日。
两日之后再换一张符箓使用即可。
符箓若是用完,回镇魔司卷宗楼来见我,我再给你们画些。"
"是!"
赵总旗手指抚过那叠纸的边缘,心跳得快了几分,而后将厚厚一叠符箓装入储物袋。
他一出卷宗楼,就看到风雪中墨千户站在院子里,披风上落了一层薄雪,像是在那里立了好一会儿了,急忙上前行礼,腰弯得很低。
"忙你的事情去吧。"
"是,千户大人。"
赵总旗退走,脚步又急又快,转角处一拐便消失在廊柱后面。
墨清漓来到门前,脱下身上的披风,抖掉上面的霜雪。
雪粒从布料上簌簌落下来,在地上碎成细小的水珠。
她这才推门走了进去,寒气随着她的脚步一同涌进了卷宗楼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