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郡丞!万万不可!”什长骇然色变,
“郡丞乃尊贵之躯,岂能替吾等走卒戍卫!
若传将出去,属下万死难辞其咎!”
“狗屁的尊贵!
若无尔等在此饮风咽雪,城中哪有安稳饮酒之人?!”
陈默骤然拔高音量,冷声喝到:
“我陈默的命是命,尔等的命便不是命了?!
皆是人生父母养的!
今日岁除!
以我白地军之规矩,无战事,过年便得吃肉!
今夜这半个时辰,我陈子诚替你们站了!
莫再废话,速速滚去吃肉!”
四野寂静。
风雪中,唯闻火把噼啪作响。
那什长呆呆的看着陈默在风雪中挺拔如松的身影,
其面上坚毅,毫无作伪。
“扑通”一声,
这个先前在战场上身中两箭,都不曾落一滴泪的铁汉,
此刻泪如决堤。
“郡丞厚恩……属下……万死难报!!!”
“愿为郡丞肝脑涂地!”
十余将士于雪中重重叩首,额触冰冷青砖,砰然作响。
叩首之际,众人心中皆恍然闪过一念,
日后战场之上,若能为眼前之人挡刀赴死,
便是就此豁出性命,也是应当之事!
身为穿越者的陈默,心中倒本就没有什么“阶层”之类的思维,
只是随意的摆了摆手,示意他们速去用膳。
看着守城军士端着食盒走向避风处,
陈默向后凭依女墙,任风雪扑面,凝视深邃长夜。
是夜,白地坞军民,上下同乐,
当谓,除夕。
……
正月初一,天刚蒙蒙亮。
汉代的五更天,本是黎明未晓,最严寒黑暗的时候,
但郡丞府衙内外,已然是一片喧嚣沸腾。
陈默只和衣小憩不过两时辰,便被外面的动静吵醒。
推门而出,一阵清冽寒气扑面。
庭院内,谭青领着几个亲兵早已忙碌开来,
于院中设下宽大香案,其上供奉出锅熟禽,大块豚肉及各色山果,
供香青烟袅袅,直上寒空。
“郡丞醒了?”
谭青递上三炷点燃的线香,冷峻面容难得染得几分喜气,
“速来为祖宗灶神上香,讨个新年的好彩头罢!”
陈默笑着接过,依着汉代的古礼,
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,将香插进香炉。
方一回身,却见谭青又叫人抱来一捆生竹,
郑重其事地堆在院子另一头的火盆边。
“昨夜不是已经放过爆竹了吗?怎的还要再放?”陈默有些诧异。
谭青一本正经道:“郡丞或是有所不知。
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,除夕夜丢爆竹,是驱赶旧岁晦气与山魈疫鬼。
但在这正月初一的五更时分,
必须于新年的头把火中,再掷爆竹,谓之‘开门见响’,
预兆新岁大吉大利,步步高升!”
……迷信。
身为现代人的陈默不由心生几分无奈。
但更多的,却是一抹久违不见的温馨感。
“罢了,便图个吉利!”
陈默摇了摇头,亲自拿起一根竹子,掷入红炭。
“子诚大兄!快掷!须要趁火旺些,方能响得干脆!”
一清脆急切之声自拱门外传来。
刚及冠的少年田豫,穿着一身崭新锦袍,连跑带跃而入。
平日在军中老成持重惯了的田国让,此刻却是尽显了少年心性,
夺过亲卫手中剩余的竹节,悉数塞入盆中,
而后面带笑意,掩耳退避。
“砰!——啪!啪啪!!”
连声巨响,震碎清晨寒气。
惊飞了府衙后院老槐树上几只宿鸟,直入天际。
“哈哈哈哈!大兄且看这声势,今岁必将那黄巾贼杀得片甲不留!”
田豫兴奋得面泛红光。
爆竹放罢,便是贺岁拜年的正戏。
陈默携谭青、田豫等将,奔波于白地坞与涿县之间。
首访涿县城,刘备府邸。
刘备今日特换赤色织锦长袍,英姿勃发,
迎出门外,与陈默执手大笑。
“子诚,新年大吉!
昨夜城头代卒换防之事,备已听闻。
子诚体恤将士之仁心,备自叹不如啊!”
刘备笑着感慨道。
“大哥言重,我等兄弟结义,皆为一家,何分彼此。”陈默温声辞让。
他当夜也曾遣人知会过刘备,询问是否要一同前去。
不过刘备生性豁达,直言子诚但做无妨。
其实,也就是陈默深知刘备性格,知道这位汉昭烈帝并不会在乎这等事情。
这话若是出自曹操、袁绍等人之口,或许还暗藏别样的试探之意。
但刘备这般坦荡言明,当做谈笑之资,反见其胸襟磊落,毫无芥蒂。
说笑之间,陈默又自宽袖中,摸出数个用红布精心裁切,折叠封好的扁平小包。
这正他连夜赶制出来的“红包”。
汉末本没有这个习俗,
但不知怎的,陈默却就是突然有了这一抹执念。
或许,他只是想在这烽火乱世中,
多添一丝属于自己故乡的“年味”罢了。
“大哥安好,些许奇思,给孩童们讨个吉利。”
陈默将红包递与刘备,
以及街巷间出来好奇看热闹,探头过来的刘家宗族小辈。
刘备奇道:“子诚,此为何物?竟以鲜艳红布裹之?”
“大哥拆视便知。”陈默笑言。
刘备从身旁小辈手中取过一个布包,小心展开,
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枚擦得锃光瓦亮的五铢钱,光可鉴人。
“我愿称此,为给予小辈的‘压岁之钱’。”
陈默将这后世的习俗,按照汉时的语境解释了一番,
“赤色辟邪,铜钱压祟。
以红布裹五铢赐予小辈亲族,寓意压住一年邪祟,
保平安顺遂,财源广进。
图个喜气罢了。”
“压岁钱?备倒听闻过孩童佩戴的厌胜之佩钱。
然那厌胜钱多为铜铸符文,非是以红布封裹,亦非真钱。
以红布裹真铢……子诚这番心思,当真精巧讨喜!”
刘备抚须大笑。
随后,陈默又依次去拜会了关、张等诸将。
关羽向来矜傲,更对此等贺岁习俗嗤之以鼻。
但在收到陈默特为其府中侍从与义子关正所准备的厚重“红包”时,
冷肃红脸亦泛温情,郑重回礼。
张飞则是直接一把夺过,
笑称他在结义兄弟里亦是小辈,理当拿之。
见内中是几枚铜钱,更是一时乐不可支,
吵嚷着非要与陈默痛饮三坛浊酒,以作还礼。
陈默托词还需“劳军”,方才勉强脱身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