辉光灼灼。
李曦明已在阁前徘徊多时,他双手负在身后,眸子微阖,略带不安。
“一个时辰……”
这一个时辰,他只觉得无边漫长,直到听见阁楼之中的细微动静,这才恍然回身,走到殿门前,抬起手来,却又戛然而止。
“叔公……”
李周巍的声音适时响起,李曦明这才推门而入。
那墨衣青年正坐在案前。
这位魏王并没有太大的变化,似乎只是身上的伤势好了些,『致命除』带来的最后一点杀机也消失不见了,只有一股莹莹的光。
而他微微低头,手中拿着那枚玉瓶,上方笼罩着一股如同热气一般的光晕,仿佛有一股浓郁至极的天地酝酿其中,随时要冲瓶而出。
可李曦明总觉得有些极不一样的东西。
见他发愣,李周巍抬了抬眉,望向他,李曦明惊醒,下意识地道:“可……得了什么妙法、允诺……”
李周巍沉默了一阵,并不多提其中之事,而是道:“此行……已解开我许多疑虑。”
他顿了顿,神色并没有不安,眼中明亮:“大人给了三条路,其实不是给我选的,而是为我点明『明阳』证道的关窍,我已明白了……”
他眼中辉光有微微的黯淡:“只差最后两步,最后两个关窍,其中一个,须我求得『天下明』再去一试,现下还太早,至于另一个……”
李曦明却悚然起来,他似乎意识到自家一向安全的日月同辉天地也不过是他人的玄府,这让他沉默了一瞬,抬头道:
“你放手去做就好。”
李周巍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语,只是注视着他,突然道:
“叔公……”
李曦明抬首,眼前的魏王跃壁数次,突然道:
“绛遨如何了。”
这个名字如同一盆冷水,将阁中的气氛浇灭了,李曦明沉默了一阵,道:
“以往都是我大父在关照,被关在黎泾的地牢里,挖了很深的地洞,用阵法掩盖了,每月由人从上头丢些野兽下去……”
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,抬了抬眉,李周巍则闭目:
“老大人用心良苦。”
李曦明点了点头,听着这魏王道:
“这事情,有几人知晓?”
李曦明沉默了一阵,道:
“当年的事情……老大人处理得很干净,那些亲历者要么陨落,要么老死了,除了空衡和尚,湖上……应只有你我晓得……”
他骤然一顿,道:
“还有那两个孩子……他们有符种,若以查幽相察,兴许……”
李周巍低眉,语气平静。
“查幽看不到。”
这五个字如同雷霆,砸得李曦明表情支离破碎,他怔怔地坐在地,不知过了多久,才听见眼前青年冷冷的声音。
“叔公可以去试一试。”
李曦明的手一下攥紧了,他哑口无言,数次张唇,终究道:
“那……你要见一见……”
“不是现在。”
李周巍侧目望向阁楼外永恒的日月,目光炯炯,声音在阁中飘飞如烟,渐渐归于平淡:
“先等一昧『天下明』。”
李曦明长笑一叹,只好起身,满面忧虑的负手而立,眼前的魏王却笑着看他,轻声道:
“叔公神通如何了?”
李曦明一怔,道:
“还差些火候……”
可李周巍站起身来,双目直视他,道:
“我有一机缘,赠与叔公!”
李曦明下意识与他对视,哪曾想那双金瞳之中光彩流转,隐隐倒映出一道温和的、仿佛蕴含着无边玄妙的天光来。
这抹天光照映在他眼中,让他如遭雷劈,眼中浮现出无数草木生发,生机勃勃的景象,隐约还能见到飞沙走石,天光照彻……
李周巍则猛然闭起双眼。
这不是他物,正是李周巍升阳中倒映的那一缕金性气息!
不知怎地,李曦明竟然从中品出一点熟悉来。
李曦明如今修行的第三神通乃是『誓峏身』,站在此地的也不是他的本体,而是分神异体——他的本体正在阁楼的厢房盘膝而坐,抬举神通!
可在这一刻,目睹了这一缕金性的气息,李曦明一瞬间淹没在无穷玄妙之中,分神异体瞬时被撞破,猛然间回归升阳,好像一头扎进了沉沉的水里,剧烈的喘息声中,他的本体己猛然睁开双眼!
眼前是暗沉沉的房门,他站起身来,感受着那如水一般从心头快速掠过的玄妙,有些难以自禁地站起身,霎时间内视。
升阳之中,一片天光灼灼,『誓峏身』仙基已经碎化为满天光晕,在他的三府之中不断翻滚,李曦明猛然睁开双眼,推门而出。
眼前正是笑盈盈的李周巍。
李曦明抬举『誓峏身』时受到这等直视金性的冲击,当然不成,这道仙基已经化为升阳中的一片气韵——可李曦明从闭关到突破那一片草率,时至今日不过一年有余,本就没想过要成就。
他所求的正是这一片气韵!
李周巍凭借超高的道行拟化,硬生生将他点醒,不但节约了时间,更避免了抬举神通时失败带来大量的种种伤势,也将这一道神通突破时带来的好处推至最大!
他震惊莫名,久久不言,感受着升阳中浓厚到极致的天光,好一阵才道:
“如此一来……下一道『誓峏身』……已有七成把握!”
七成……
对这位魏王来说,七成实在算不上什么,可对李曦明来说,实属不易!
他忍不住赞道:
“你如今的阴阳道行实在是出神入化了,当今天下紫府早已是无人能比!”
“借助大人的赏赐而已……”
李周巍叹了叹:
“叔公大道未成,金性不可多睹,只恐扰了自己的道路,仅仅只能看上这一次……如果时间充裕,这一份机缘应该在叔公迈过参紫时用上才是……”
李曦明却只是笑笑,道:
“早一分才好,参紫自有参紫的运数。”
青杜山。
大雪飘飘,山中的青石台阶冻得光亮,老人坐着拐杖,在雪中停了,眺望着山上起伏不定的坟墓,左边的汉子一言不发,只是跟着,后方的中年人则嘟嘟囔囔,道:
“大哥啊!若非家里几个不争气,又怎么求到你头上!族里头的丹药难得……大哥又不是不知……”
李周达听了这话,眼底闪过一丝不耐,口中则道:
“前些日子给你钱货,叫你修了宅子,怎地今日又来讨!”
中年人却不甚怕他,道:
“大哥拍拍屁股出去了,我们这些穷兄弟,几年没有一点好处……这种苦日子,又怎么是大哥能知道的!”
听了这话,李周达沉默了一瞬,心软下来,叱道:
“你自往语遥那儿取去!”
中年人得了好处,大喜过望,目的也已经达成,跟着两人在山上传了两圈,扫了一眼光秃秃的坟墓,一下就待不住了,便找了借口下山。
等到他走了,老人才开口,沙哑着道:“你……又是何苦!”
李周达默然。
那中年人叫李周遮,虽唤他大哥,乃是亲弟弟,宗法却已不亲近了一一李周达过继到了李承岚膝下,如今只能算是族兄……
可奈何李周达太重旧情,始终惦念着,他脾气这样暴躁的人,每每这些人来要,面上是冷若冰霜,却一一都给了,李周昉这老头却为之不喜,冷冷地道:“你那个旧祧时的母亲,早就不把你当儿子了,当年就一直带着这些兄弟姐妹来讨好处,你一向清廉,手里没什么余财,苌者之命不可违,也随她去了,如今把那老女人熬走了……难道还要养他们?”
李周达此刻听了这话,只道:“大兄不知,他们虽不记我的好,我却待他们仍如兄弟……都是我母亲不好,把他们给教坏了……不提也罢……不提已罢……”
他叹了口气,去寻李承岑的墓来祭拜,李周昉却往角落去,终于在侧面看见了自己叔父李承?的墓。
李承?为了李氏奉献一生,子女皆亡,无一不死于战事,生前又执拗无比,常常得罪族人,如今一死多年,坟前已算得上冷清……可今日,他发觉李承?的坟前竟然早已站了一人。
此人青年模样,姿容极挺拔,身披黑衣,上绘种种金色鳞片纹路,负手而立,在大雪之中显得格外出挑。
见了这景色,李周昉却心生不快,暗道:“如此不敬!”
随着那位魏王名传天下,墨衣金纹已经成了他专用的服饰,族中子弟多生景仰,更有穿墨袍灰袍效仿的,却多多少少讲一些忌讳,却头一次有人敢这样冒犯!
他忍不住快步走上去,才稍稍近前,面上的怒意还未消散,看见那转过来一双金瞳,猛然一颤,喜道:“大王……”
李周魏略带复杂地看了眼前的老人,轻轻点头。
李周昉是周行一辈的苌兄,历尽沧桑,幸存至今,早已经是白发苍苍,看见李周魏却潸然泪下,猛然跪倒了,泣道:“大王!”
这一声震动满山的白雪,让静静跪在李承芳墓前的李周达猛然抬头,又惊又喜的望过来。
可他眼中已经容不下他物了,只有眼前这一位身披黑袍的魏王,李周昉泪水一瞬涌出,呜咽了一阵,颤声道:“我……我替叔父……谢过大王!”
李周巍当然知道他在谢什么。
他摇头道:“兄苌,这是什么意思……是兄苌的叔父,难道就不是我的叔父了么?不必出此赘言!”
他抬起手来,五指张开,老人抬眉来看,却没发现自己衣袍之中有一物升腾而出,白金交织,如同一条灵蛇,落在了这位魏王的掌中。
却是一封手书。
上方光亮亮写着八字:【大欲空无,必复之雠】。
李承?在江淮陨落,李家损失惨重,这位兄长当时吐血卧床,恨意不绝,李周魏亲自手书一封,送到他跟前。
“大欲空无,必复之雠……”
这句话从来不是空言,到了如今,空无道,大欲道量力通通折在他手里,前者举道覆灭,为他人所得,后者整个道统从整个北方除名,黯淡退出人间……
李周魏已经完成了当年的誓言。
“轰隆!”
仿佛有无形的雷霆在两人身前炸响,巍峨的宫殿转瞬之间展开,不知不觉间,整座青壮山好像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金色的无边大殿。
李周巍高坐上首,挑起眉毛来,眼中的情绪复杂,有愤怒,也有冰冷,更多的是欣喜,轻声道:
“【羚趾】,也就是李承盘,已经被我斩于中原!”
“李承盘……”
李周昉将这三个字咀嚼了一阵,听着这个叔父亲手提拔的属下名字,闭起苍老的双目,像是不可置信,又像是愤恨,终究化为一声低叹。
“不过……”
李周巍抬起手来,亮出掌中那一枚灵宝,轻轻倾斜,一道辉光己经闪烁而出,扑通一声落在地上,化为一和尚。
此人如今只有凡人大小,看上去颇为瘦弱,双眼深陷着,显得惶恐,似乎才从某处炼狱脱身,万分惶恐地拜下来,道:
“魏王……”
李周昉乍看,倒觉得可怜,却听着上方的李周巍冷冷地道:
“他叫骀悉。”
此言一出,李周昉退出数步,那双苍老的眼中立刻照出恶毒的怒火,双眉颤颤,道:
“竟是这老怪物!”
骀悉……
正是当年害死李玄锋的摩诃!
骀悉一路上在【天养瓮】中受尽折磨,不但要受火焰灼烧,还要被一层一层的扒去法力,如今只剩下一具枯骨,却已知死期将至,面如死灰,抬头想要开口,却猛的被一只手箍住了。
不知何时,李曦明已经现身此地,目光冰冷,双目牢牢地盯着他。
当年南北大乱,李玄锋在江上大战,李曦明还是一个小小的驻守修士,叔公的陨落,李曦明可以说是亲眼目睹!
李曦明当时站在【淮江图】的光辉之中,又惧又怒,可当年那般恐怖的存在,此刻也只不过是一具蝼蚁般的枯骨而已。
他将骀悉提起,阴阳神通光彩溢散,五指之间传来粉碎一般的声响,那个头颅已经被他拧了下来!
“哗啦啦……”
骀悉被【天养瓮】折磨多时,早已经不堪一击,那下半身碎然,炸碎,粉末一般的琉璃与金沙倾泻而下,却再也没有惊起半点灵机。
可那一颗死不瞑目的脑袋已经被神通死死锁住,维持着原型,李曦明从袖中取出玉盒来,将这颗头颅视若珍宝地放入其中。
紧接着,周边的一切幻象飘散了,李曦明踏空而下,将这枚玉盒放在了高处的坟冢之前,青石碑上金字灼灼。
【显孝李公讳玄锋之墓】
大雪之中,玉盒敞开着,和尚的空洞目光直勾勾地望着天际。
李曦明吐了口气,道:
“请南方的两位老辈回来一趟罢……”
“是!”
李周昉早已泣不成声,听闻此言,喜不自禁,匆匆下去,山中霎时空下来,李周巍这才起身,低低地道:
“叔公节哀。”
李曦明转过头,目光柔和下来,道:
“多亏你了。”
两人在大雪中面对这满山冢墓,不知不觉间,李周宛的身影已经悄然而至。
女子如今用神尸来炼化丹药,一半的心思修行,另一半的心思记挂在湖上,这山上出了动静,当然是第一时间过来了,刚才的一幕幕都入了她的眼中,此刻侧身立着,颇为娴静。
李周巍突然道:
“曦治叔公的事情,我问过了,他的事情,的确涉及各大道统镇压李乾元。”
李曦明抬眉,眼中不像是意外,更像是某种噩耗印证的黯然,轻声道:
“我知道了……”
他李家一门上下为明阳而生,为明阳而死,如今多了一个李曦治,又何足以怪!
他的沉默让李周巍顿了顿,终觉道:
“他这次闭关,虽然未必能如你我一般神速,大有突破紫府的机会……可即便成功,也很难出山了……”
李曦明猛然一震,道:
“可有生还之机?”
李周巍虽然没有问过那位大人,可心中对明阳一局的把控和自己的道行推算,隐隐早有预感,侧身道:
“我能成,叔公还有生还之机,我若不成,恐怕……必死无疑……”
李曦明稍稍点头,道:
“我明白了。”
他收拾了心情,道:
“如今时机正好,我还是回天地之中修行。”
这倒浑然不像是李曦明说得话,让李周巍讶异地抬眉,李阙宛亦愣了愣,看到两人齐刷刷望过来的目光,李曦明略显古怪的看了看二人,苦笑道:
“如今练就『誓崤身』已经大为容易,花上五六年时间就能得一道新神通,何人所不为呢!”
他幽幽一叹:
“往日我多眷恋于丹道、术法,甚至来往于诸海之间,那是因为以我的天资、道慧,想要如你们一般迈出一步,实在是太难了!”
此言一出,倒是博得满山寂然。
毕竟,李曦明道慧不算高,甚至筑基时都没有接触过多少道论,本身的禀气也与修行无关,可想凝炼神通不知要几次才能成功,自然也倦于修行了。
此刻一反常态,兴冲冲而去,消失在漫天大雪之中,李周巍这才回身,看向李阙宛。
女子似乎隐约有所领悟,看了眼李周巍,道:“我见大王伤势好了许多……可是……要闭关了?”
李周巍颔首。
从那片天地回来,他身上的大部分伤势连带着所有异种法力通通消散如烟,如今唯一需要顾忌的,只有他因为斗法而有些动摇的神通而己!
他道:
“我稳固神通,圆满气息,大约要过三年,倘若出了什么事情,还能请我,可过了时间,我便已经闭关求取『天下明』。”
李阙宛谨慎记下了,道:
“晚辈明白了……”
李周巍这才点头,复又道:
“算算日子,诚招很快会出关,我闭关以后,司徒霍、上官弥可以在北方驻守,其余几人还是守在南方为妙,那些和尚虽然已经没有让我们伤筋动骨的实力……却不免会动一些小伎俩。”
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李阙宛,见着女子点头,方才道:
“你一向是最省心的,你的事情……金一不敢大意,倚仗的人情,我已经留下了,不伤石是取还是不取,全看你自己的意思。”
这句话似乎说中女子的心思,她微微点头,柔声道:
“晚辈正要说这事……如今有金一鼎力支持,那一道【不伤石】不再那样重要了,又事关鹅葵一脉传承,依晚辈看来,到时候渡参紫借过来修行一月,成就了就还回去为好……不必强夺人家的灵宝,留着一份人情在,兴许有大用。”
李周巍赞许点头,重新将目光投向沉沉的白雪,抬起掌来,将天养签交到女子手中,道:
“我在中原大战,杀了不少摩诃紫府,也俘虏了一两个,瓮中有个虚妄,是空无的摩诃,很有几分机缘,还有个良鞠佛祠,是燕国的高僧……”
“空无道已经归附我等,摩下却空荡荡,你也不必为难他,叫那个明臧收去,至于良鞠佛祠……本以为是个将才,如今他父亲已为我所杀……你看着处置罢。”
他道:“交给你了。”
“是!”
言讫,他的身影如光一般消散在这漫天飞雪之中,只留下李阙宛身着素衣,静静地站着雪中。
她虽然不曾听到那玄妙天地之中的对谈,却仍然凭借自己的敏锐,捕捉到了两人语气中的不同,心中暗道:
“天下明……大王已经决定了……又或者说……天上的消息,已经下来了?”
她心中蓄满了不安。
对李周巍来说,所拥有的甚至是李绛迁万分期待的——她已经搭上了金一的船,哪怕有一天全家迎来了最黑暗的结果,也未必能将她彻底拖下水。
可她偏偏满心忧郁踌躇,柔和的目光就这样凝视着近处,轻轻拂去那墓碑上的飞雪,弯下腰来,喃喃道:
“老大人……”
她抬起袖子来,将袖口中那一枚竹简轻轻放回坟前,一枚又一枚的芙签整整齐齐的插在其中,很快被飞雪所掩盖了。
女子摩挲着藏在掌心的那签,抬起头来,此刻漫天大雪,四野寂静无声,平日里在天上穿梭的种种仙光也缩回去了,不见半个人影。
只有满山的坟冢,在大雪之中沉默地迎接着她的注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