‘可惜…’陆江仙收回目光,暗暗摇头。
‘【并命太阳麒麟】这条路,几乎不可能走通,五阳加身…北方是一定看得出不属于明阳之道了…’
一枚棋子失去价值时,自是不配待在棋盘上的,求道是命与势的结合,全天下都盼着明阳生变,并没有这太阳之道可走。
“再者,这个时刻,没有人会愿意有一位太阳间位真君的诞生的。”
落霞、阴司、龙属,还有金一的太元,甚至还有更多
陆江仙仅仅是一念,便将这个诱人的念头抛之脑后,他站起身,身边的一切如同光影般变化,眼前的天地也猛然透明,显露出那沉在暗沉太虚里的一片光晕。
这片光晕清亮,带着一股神秘的白,如同一具庞然大物,横跨在天地之中,隐约还有几分飞桥之貌,透着苍凉的古朴,飞桥之下,却遍布着密密麻麻的裂痕。
【玄桥天】!
韩氏的洞天。
又或者说,桓下道统的洞天!
这一片景色倒映在眼中,却没能给他带来一丝一毫的欣喜,这整片洞天已经如同太虚中的琥珀,凝结在暗沉的黑洞里。
“闭锁了”
韩氏看上去风光万丈,实际上连自家的【玄桥天】都无法进入,至今从中运转的,不过是挂靠在这洞天之上的一座秘境而已!
整座【玄桥天】被一股灰蒙蒙的光所笼罩,这一抹光陆江仙前所未见,至今望来,仍有几分神秘莫测的虚妄之感。
他的面色并不好看。
这座洞天并不像是主动闭锁的,更像是被这外界的辉光所封禁,将所有色彩困在了其中,难以脱困
陆江仙虽然并未接触,却隐约从中感应到了气息,一个令他觉得有些匪夷所思的道统。
“是『保木』……”
“藏养之蕴位【道保府真成】之中的『保木』,这个残缺断绝多年,无从寻觅踪迹的道统……”
而这个道统,还有一位凶名赫赫的主人【觜玄】!
魔道【无生隰乡】这道在平明津之役后就杳无音讯,几乎看不到痕迹的魔祖遗物,竟然有一份神秘闪烁于此!
陆江仙沉默地注视着,久久不言。
【无生隰乡】……
‘怎么可能……’
陆江仙至今虽然不说掌控局势,至少对天下大势是大有了解,从南到北,海内到海外,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个魔乡的痕迹,可太虚中的辉光就是昭昭显示着。
‘藏匿之深……若非我如今太阴权柄显现,又看到韩家人出入秘境,甚至都难以察觉这么个被封禁在此的存在……这份力量,一定是仙君级别的。’
他心中万千疑云翻滚:‘难道说……这是当年大战中的某种遗迹,【无生隰乡】在仙魔之争中反击的痕迹……倘若如此,也未必不可能……’
‘只是如果真的是大战留下的……为什么是封禁……’
他凝视着那灰暗的,如同在琥珀里的色彩,心中飘起了一点点微小的骇然。
【无生隰乡】到底在何处……
可如今之计,进入其中已经绝不可能,陆江仙默默摇头,终究退身回来,旋即浮现在心头的,便是如杂念般纷繁的种种推算碎片。
这白衣仙人苌苌一叹,眼前的镜面终于浮现了那一道墨色身影。
李周巍静静地盘膝而坐。
陆江仙久久凝望着他,看着自己这位倾注心血,培养多年的阴阳命数子,轻轻一叹。
‘也是时候了。’
那场汹汹燃烧的井火,体会极深的不止始作俑者陆江仙,还有这一位麒麟。
玄气清明。
李周巍缓缓睁开双眼,浮现在眼前的是一片日月之辉。
天顶上是几乎纯白的光辉,重重的宫阙掩盖在云端,万千道云气飘渺而过,云层之中起伏不定,隐约能见一处玄阁。
他稳了稳阵脚,那股天旋地转的漂浮感一点点退定了,暗忖道:“果如叔公所言”
女子正立在阁边,神色郑重。
此女瞳色苍白,容貌出众。
似乎已经等候多时,神色中略带些复杂,静静地看了看他,轻声道:“见过道子。”
李周巍环视四周,将目光落在她身上,仅仅一瞬,便轻声道:“想必是少翙仙娥。”
“正是。”
少翙回了一礼,正色道:“道子威名,少翙虽远居玄天,亦有所耳闻。”
李周巍虽然是第一次入此玄天,却没有什么畏惧之色,相较于李曦明的提心吊胆,他反而显出几分亲切,笑道:“道子倒是头一次有人这么称呼我。”
少翙报拳一笑。
“无论大人在人间是何等身份,仙娥得了命令,眼下是来接我日月同辉天地的道子,明阳一府的未来之主。”
她道:“少翙只能称呼阁下为道子——直到登位。”
李周巍挑了挑眉,笑道:“借你吉言。”
仙娥侧身,引他向前,道:“我听说了,荡江那个家伙,如今立下了不小的功业,多仰赖道子相助。”李周巍笑道:“也算不上谁助谁。”
少翙道:“他也是我属下,我却知道他的性子,是个决不着调的,放手把一处交给他,准把一切都搞砸了才罢休,若非遇上了道子,岂能有这样的好运。”
她稍稍侧身,行了一礼,道:“我代他谢过道子了!”
两人一前一后就这样迈过巍峨的宫阙,走过那波光粼粼的湖面,闯入一重又一重的府邸,直到那玄台之下。
李周巍曾在这一处地界见到了众多仙官,各自穿行,可此时此刻却都不见了,只留下空空荡荡的一切,李周巍也只是跟着,直到看到了那处高台,方才问道:“可是见真诰仙将?”
少翙摇头。
两人就这样一路穿行,渐渐深入宫闱,眼看着风雪越发大起来,眼前的玄道已经荒无人烟,一侧堆积了厚厚的雪,深可没过双膝。
一直到一处大殿前,少翙方才戛然而止,这位仙娥整了整衣冠,虔诚且郑重地道:“妾身非太阴卿臣,不敢入此府邸,请道子入内。”
飒飒的白雪飘过,他望见青年整了整衣袍,踏着风雪入内,沿着玄道一路向前,化为一个小小的黑点,很快消失不见。
少翙付了付,心中喃喃道:“明阳之局。”
李周巍自入内了,踏着白雪,很快看到一片飘动的桂花,两旁稀稀疏疏,银色的光点缀在雪中,两侧没有侍从,也没有守卫,只有一个飘逸的道人,盘膝坐在殿前。
他身后背着一把剑,似乎察觉到了有人前来,微微睁眼。
他只是看了一眼,李周巍心中猛地涌起一股异样,暗道:“好锋利的人物!”
可两人终究没有多言,这位剑修坐在这里似乎只是为了看上他一眼,见一见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,转瞬间,闭上双眼,重新调息。
李周巍也并不出声,越过他,推门而入。
大殿之上立有一仙座。
此座白灼灼,光耀耀。
白玉辉月,又有太阳光辉,投下来万千光华,如有众生万象,栩栩如生,如瀑布般的仙气飘渺开来,在殿里营造出一片仙境。
可位上没有人。
只有一幅画。
这幅画上空无一人,隐约能看到松林模样,除此之外,只是空白的青石地面,可这看上去如凡俗之物一般的一幅画,高悬上首,却让他魂魄激荡,双目泪流,忍不住挪开眼睛。
墨衣青年站在这巍峨无边的仙座之下,小的像一只蚂蚁,在飘渺的仙气中移动,看着满殿流淌的太阳之光,他对此应行了一礼,继续往前。
越过了这仙座,才进到背后那小小的庭院。
此院不过十余丈,和那广阔无边的大殿比起来,真是方寸之地了,种了几棵桂花,几棵寒松,雪里撒着月光,也是稀稀疏疏的。
只有一圆桌,桌旁背对着他坐了个白衣的道人,端着玉壶,正往一旁的杯中注茶。
“咕嘟……”
寂静的殿中只有这细微的水声。
他身上明明没有任何光华,却一瞬吸引了整个天地的注视,李周巍看到那个背影的一瞬间,一股悸动已经涌上心头,让他不知不觉往前走了两步。那小院好像远在天边,可就是两步,已经跨越了两人之间的无形阻碍,让他站在了这方寸之大的院中。
这才听到轻轻的声音:“世子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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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周巍双眸动了动。
“世子?”
李周巍征战一生,所遇敌手无数,各有对他的称呼,有时他释敌、魏攀、妖邪的……极尽所能,恨不得嘴上能把他诛杀了。
只是如今敢这样叫他的人已经不多,大有叫他麒麟、揭谛的——更多的还是魏王。
独独没有这么个【世子】。
这是李家人对他最早的称呼。
这是李玄宣——这位呕心沥血的老人,当年亲自拉着自己的父亲,将这个名号定下,在很长一段时间中,他们都称他为世子,这个称呼倾注了那时李家纯粹到有些无知的希望。
仿佛,此时此刻他不再是那名震南北、用来取代魏帝的魏王,而是背负着李家人的身份而来。
仅仅是李家的世子。
他道:“见过大人。”
白衣道人侧身。
这一瞬间,李周巍终于看到了他的脸庞,那不是一张没有面孔的脸,而是兼有五官细节,他心中觉得惊为天人,却说不出有什么特殊,只觉得……玄妙。
然后,这张脸庞就从他的脑海中,记忆里如流水中的墨一般洇灭了,明明注视着,却没有半点东西落在心底,唯一能让李周巍有那么一点印象的,是他脸上一点细微的伤疤。
那道人笑道:“坐。”
李周巍上前一步,在他的身侧坐下来,从容地接过茶,微微抿唇。
这茶清凉如气,在他唇齿之间一晃而过,就这样消失不见,他没有半分感触,只在放下杯时,看见了那沉在杯中的物什。
杯底多了一枚光灿灿的丹丸。
李周巍对此并不陌生,甚至……太熟悉了。
此物自他七岁起,就待在他的三府之中,一次次将他惊醒,逢凶化吉,又在紫府之中点破蒙昧,使他快速醒悟……符种。
李周巍的目光有一瞬凝滞,看着这一枚庇护过李家数代人的宝物,那道人却接过杯摆在手里,仔仔细细地看了看,笑盈盈地道:“意外么?”
青年摇头,顿了顿,笑道:“我李氏有百般预想,什么都值得意外,却也不值得意外,我只是没有想过,大人肯亲自见我。”
道人笑了几声,道:“偌大的李氏,血同一支,独独为了你,自然值得一见。”
李周巍抬起头,目光炯炯,金色的瞳孔中流淌着莫名的色彩,他道:“大人都算好了。”
陆江仙摇头。
他像是在感慨,又像是在排解数百年来孤独,声音极轻:“不是我算的……又或者说,不是现在的我算的,哪怕是绝……历经沧海桑田,所有的安排也改变了太多太多,更何况,并没有那么多安排的想法,只是留下一个手段,为后人所用而已……”
这话整片天地中只有他自己听得懂,陆江仙只是道:“好在……你走到这一步了。”
他苦笑了一声,道:“我实在不是一个合格的棋手,沉默的太多,出手的却太少,无数次是你自己化解的危难,走到这般地步……”
陆江仙一字一句地道:“我保证你能走下去,却是你自己——走出的这幅气象。”
眼前的墨衣青年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,他没有因为对方的话语而有什么不满之色,而是静静地道:“不够。”
“是不够。”陆江仙终于起身,他迈步向前,看着院外落入虚空的漫天飞雪,道:“你我本不该在这个时候相见,是你证明了自己,所以今日,我把这最后一道神通的选择权交还给你,也将你与李家的命运交还给你。”
李周巍一点点抬起头来,道:“『天下明』与『至命除』。”
白衣道人背对着他,轻轻叹气,道:“是。”
那一道熊熊的并火加身,身为布局者的陆江仙大有所领悟,而李周巍亲身体会,又如何能感受不出此中细微的差别?他本不是个相信运气的人,这才会在诸多神通中选择了最稳妥的并火,又怎么肯相信自己轻轻一碰,就正好借取到了那一道最罕见的无上神通!
从始至终,这位魏王就明白——这极有可能是某位大人给自己的暗示,这才会放任并火本性,争分夺秒地体会着这一道神通。
“『至命除』……”这三个字仿佛有火在烧,陆江仙道:“这条路,需要牺牲。”
李周巍似乎不意外,只是静静听着。
陆江仙喃喃道:“李周巍,你可知魏李起源?”李周巍缓缓抬头,道:“请大人指教。”
陆江仙凝视着远方,语气中带着几分怅然与不安,道:“天地之中,『明阳』未证,已有一妖得之,大加营造,自名为枢阳,在枢地修行,后被人皇所杀……”
“人皇既除去枢阳当即剥了他的鳞皮,分割身躯,将血肉带回,只取了两胁与鳞皮,交给一位子嗣,指他治理栎地,故而名为【胎栎】。”
“可人皇离去,【胎栎】无能,不能治理栎地,民恣横生,枢地的百姓人人作歌,大怨【胎栎】作恶,无数悲歌声中,两胁腐臭生蛆,相互吞食,气象冲天。”
“【胎栎】大惊失色,又惧为人所知,丢了王位,听了方士之言,说【以女妻之,有子则止】。”
“胉栎取了宗族女子,投入其中,不久迎出,只剖得一妖物,一连九次,渐有人形,可王室初立,合适的女子不多,【胉栎】不得不将自己的共女投入其中,这第十次,终于生还有孕。”
“【肑栎】本欲诛杀这母子,却被方士劝下,生得了两子,人面妖心,世代与人通婚,等到夏灭,灭西陇有功,这便得国,为魏。”
他娓娓道来,终于停了,道:“魏李,确是枢阳之后,因此…有位真君向我建议,枢阳之事可以为凭,只要…只要用上整个湖泊的妖物后裔……”
“求金法,我会给你。”
李周巍明白了什么,他有些难以置信地抬头,陆江仙背对着他,手中捏着那小杯,道:“并火与明阳在食子与杀子上有共性,『至命除』为『至妖大圣并命神通』,本就具有妖性,他们需要明阳散落为妖,如此则正好,只要这些牺牲,你可以带着『至命除』而非『天下明』登位,复循古妖,成就【并火妖明阳】!”
他的话语在天地中响彻,带着若有若无的蛊惑,可眼前的道人始终不转过来,只是喃喃道:“不需要全部人……总是能活下一两个的……李氏能从一个农户开枝散叶至今,今后有妖明阳作为倚仗,只会成为更宏大的仙族。
青年只是凝望着他的背影。
“妖物后裔。”
望月湖上,哪有什么妖物后裔?那都是李家的人,活生生的人!
他并非没有猜测过对方口中的牺牲,却从来没有想到会严重到这么个地步。
他喃喃道:“所以……常郡的『至命除』,是大人给我的暗示么。”
李氏自立足湖上起,就以拨乱反正,不屠戮庶民为宗旨,甚至最大源头正是那一枚玄鉴赐下的符种——而这位道人,在他迈入此院、坐下饮茶的那一刻,便亲手取下了他身上的枷锁。
可李周巍目光中没有什么激动之色,他只是平静的注视着。
李家约束至此,并不只一枚符种。
李通虚腹中尽碎,宁死不生造五脏,李渊平天生短折,至死不曾服过一缶血气,李玄锋受骗服人丹,便在江上一力战死,以身相谢。
哪怕没有那一枚符种,李家人在世世代代的传承中,也早已刻下了那条底线。
过了许久,他轻声道:“大人有句话,我觉得不对。”
他道:“大人说,【偌大的李氏,血同一支,独独为了我】,实非如此。”
“李氏不为了谁。”
他目光灼灼,道:“远祖四世,于是立族,玄景渊清,曦月承明,周行绛阙,遂语青元。”
李氏传承十世,约为兄弟的,难道还能是什么血缘么,已经极淡了,并非如此,这只是一个名号而已。”
“李氏的人,出生在这片湖上,为了利益和荫蔽奔波,可总有一份心,读了先祖之事,方知何以为人,为之慨然,不忍堕落,使先祖蒙羞,于是约为兄弟。”
“血缘是重中之重,却并不是维系李氏的根本。”
他道:“历史才是。”
他这话落下,前方的人终于转过身来,一只手捏着那枚小玉杯,里头漂浮着那一枚光灿灿的符种,望向他的目光似欣慰,似复杂。
李周巍毫不畏惧地直视他,笑了笑,道:“我听宁家人说,迟尉曾经留过这么一句话:【在一个正道通通被锁死的人间。所有邪门歪道都可视之为正道】,我看不然。”
他目光炯炯,道:“在一个手段放得越低越能赢一分的人间,偏偏只有试着抬高一分去赢才能挽救,天下并不缺少这样的慨然义士,大有胜过我之人,他们只是没有我李家这样的幸运。”
“我李氏年年祭祀,身谢太阴,所感之恩,并非符种的种种便利,而是这一份幸运。”
他轻轻地道:“大人的看重,让李氏不迈出那丢掉人之所以为人的一歩,仍能不被击垮。”
那道人的笑容明亮了,他道:“你要想,这是你最有可能击败李乾元的道路。”
李周巍笑道:“我李氏视饮风血者为禽兽,于是不能与禽兽结为兄弟,我倘若饮风血成道,纵有万文神通,不过一禽兽耳!”
“禽兽得了道,不过为天下多添一份禽兽的土地,当今之世,禽兽的土地难道还少么,又有何益?”
青年的衣袍在风雪之中漂浮,他接过了对方手中的玉杯,用三根指头捏住,静静地凝视着里头的符种,笑道:“我不屑至命为阶除,服众而修仙,只求澄清寰宁,光照九州,一味天下明!”

